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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宣慰

小说: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作者:

南墙血饮

分类:

古典言情

旨意下来之后第十天,兵部的公文跟着到了。

不是抚恤的那一道——那道已经宣过了。这一道是升格的公文:石柱宣抚司升宣慰司。马祥麟授宣慰使,秦良玉以都督佥事充总兵官如故。

翼明把公文从驿卒手里接过来,站在行辕门口翻了一遍。他看完没说话,把公文折了两折揣进怀里,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把公文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秦良玉在院里。她蹲在枇杷树底下,拿把短锄把树根周围的土刨松了一圈。枇杷果子还是青的,硬得跟石子似的,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摘。

翼明把公文递过去。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升了。"

翼明点头,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姑,这升的是祥麟的官。"

秦良玉把公文折回去,递给翼明:"收着。他授他的,我打我的。"

翼明接过公文,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兵部还有一道文书,让佐明祚明伤愈后赴京领参将印。"

秦良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他们走不了路。"

"兵部不管这些。"

"我管。"她跨进门槛,回头看了翼明一眼,"你去信兵部,说二人创重未愈,请暂缓赴任。先把事拖住。"

翼明应了一声,跟着进来。

秦良玉走到前厅门口,停了一下,又转回头:"石柱那边,思虞还在管事?"

"走之前您留的帖子,土同知署的印一直他在代。前阵子捎过一封信,说库房快见底了,问什么时候补。"

秦良玉没接这话,沉了一下:"升宣慰司的事,他该知道了。让他把账册理一遍,我回去要看。"

翼明点头,转身去了。

回石柱的事定在五月初。

佐明的箭伤结了痂,但右臂举不过肩。秦良玉让他伸胳膊看看,他咬着牙抬到一半,抬不上去了,手垂下来。秦良玉没说话,把他胳膊塞回绷带里。

祚明的截腿伤口长了一层新肉,拄着拐能站,走不了远路。秦良玉让亲兵做了一副担架,抬祚明走。佐明不肯坐担架,非要骑马。他上马的时候右臂撑不住鞍子,试了两回,翼明在旁边看不过去,托了他一把。佐明翻上去,脸白了,额头沁了一层汗,嘴里什么都没说。

从重庆到石柱,走了六天。

路上经过忠州的时候,秦良玉让人停了一下。她没进城,骑马站在江边的渡口。渡口对岸是鸣玉溪,她出生的地方。江面上有几条渔船,船上的人看见岸上站了一队兵,把船划远了。

江风吹过来,她吸了一口气,闻到的是泥腥味。

翼明牵着马站在后面等,等了好一会儿。秦良玉拨转马头:"走吧。"

过了忠州往东,路越来越窄。进山之后马走不快,两边是崖壁,崖底下是河,水声比马蹄声还响。有的路段塌了半边,人得牵着马贴着崖壁过去。祚明的担架过不去窄路,兵丁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挪。祚明趴在兵丁背上,脸贴着人家后颈,到平路了也不吭声,自己拄拐跟着走,走到下一步窄路再让人背。

佐明骑在马上,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攥着缰绳。他不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走到一处歇脚的时候,他下马解手,回来在路边蹲着,拿左手掬了把山泉水喝。水太凉,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翼明走过来递了块干粮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山壁上的树,叶子黄了。秋天还没到,叶子先干了——今年旱。

石柱城比她走的时候安静了。

白杆兵主力跟着她在外面打了两年,城里只剩老弱守寨。城墙根底下的草长了半人高,没人拔。街上遇见的兵丁穿的是旧甲,有几个连甲都没有,穿的布衣,腰上别着刀。

寨门口站了十几个老兵等着。他们看见秦良玉的旗,没喊,也没跪,就是站在那里。秦良玉骑马经过的时候,他们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了。

有个老兵走到马前头,仰着头看她。他一条腿是瘸的,左手少了两根指头,浑河之战留下来的。

"大人回来了。"他说。

秦良玉在马上点头:"回来了。"

老兵往后面看了看,没看见民屏的旗。他嘴动了动,没问出来,低下头退到一边。

进城那条街上有几户门上贴着白纸。路过马家宗祠的时候,秦良玉看了一眼——门关着,门楣上挂了一排白幡,风一吹,幡脚扫着门槛。门口石阶上蹲着个老妇人,手里纳鞋底,抬头看见秦良玉的旗,低下头继续纳。

秦良玉进了寨门,没去司署,先去了校场。

校场上空荡荡的。兵器架上还插着十几杆白杆枪,枪头的铁锈了,杆上的白蜡木裂了几条缝。沙包塌了两个,没人补。靶子上的草人烂了一半,剩半个身子钉在木桩上。

她站在校场中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司署还是老样子。大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槛上有一道刀痕,是当年马千乘练刀的时候砍的。秦良玉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又抬脚走了进去。

大堂上挂着"忠义可嘉"的匾,天启元年赐的。匾底下是宣抚使的座椅,椅子扶手上磨出了两道光溜的印子——马千乘坐了十几年,她坐了十一年。

她没坐那把椅子。她站在堂上,让翼明把升宣慰司的公文和兵部的文书一起摊在桌上。

陈思虞已经在大堂侧间等着了。他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衣领空了一截。桌上摞着七八本册子,理得齐齐整整。秦良玉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叫出什么,又坐下了。

秦良玉扫了一眼那摞册子:"先说库房。"

陈思虞翻开最上面一本,手指在页面上按了一下:"存银六百四十两。比您走之前少了四百三十两——全是去年冬天发的恤银。"他翻了一页,"粮仓还有陈粮三百石,够吃到秋收。"

他停了一下,手指没动。

"甲胄呢?"秦良玉问。

"完好的六十二件,能修的一百一十件。"他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不能修的堆在库房后头,铁都锈透了。"

秦良玉听着没出声。陈思虞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摩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火药还剩四坛。弩箭不到三百支。"

"弓呢?"

"弓没坏几把,弦断了不少。我让人拿牛筋续了。"他把册子往秦良玉面前推了推,"不比新的。"

秦良玉接了册子翻了两页,合上。这些数字跟她估的差不多,不是更差,但也好不到哪去。

"印还没到,"她说,"到了再说。先把该做的事做了。点兵。"

点兵用了三天。

白杆兵出征时五千人,回来的不到两千。阵亡的、伤退的、路上走散的,名册上勾了一大片红。翼明拿着名册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手抖了一下——全是熟名字。

陈思虞坐在侧间,把每个名字对应的寨子、家眷住处、田亩数目一一核对。他在石柱管了二十多年田赋民政,哪个兵是哪个寨的,家里几口人,田还有多少,他比谁都清楚。

翻到六峒那几页,翼明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去,划到最后一行才抬头。

"六峒,四百二十人出去,回来六十七。"

堂上没出声。陈思虞把笔搁下,揉了一下眼窝。

六峒是马家宗族聚的地方。

秦良玉坐在旁边听名册,有的名字她记得脸,有的只记得声音,有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只剩下册子上的几个字。每念一个,陈思虞就补一句家眷的情况——哪家还有劳力,哪家只剩老幼。他不看册子,都在脑子里。

点完之后,她让翼明把名册收好,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阵亡将士的家眷,每家发银三两、粮一石,从司署的库房出。不够的,拿她的俸禄补。陈思虞听了,没应声,在纸上算了一会儿,抬头说:"照这个数,库银只够发两轮。后头得从秋粮里补。"

秦良玉说:"先发。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件:征新兵。石柱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每户出一人,不愿出的可以雇人替。弓箭刀枪自备,甲胄司署配。没有甲的,先把旧甲拆了,好的留着,坏的拿铁片补。

陈思虞接了话:"我先把各寨可征的丁口数摸一遍,三天之内给您单子。"

秦良玉点了下头。

翼明问她:"姑,新兵训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够吗?"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翼明不说话了。

三天后,陈思虞把丁口单子送来了。

各寨能出多少人、哪家出得起、哪家出不起,标得清清楚楚。秦良玉翻到最后,六峒那一栏空着。

"六峒呢?"

陈思虞站在桌边,没马上答。他翻了翻手里的另一本册子:"六峒没报丁。族长捎了话——不好听。"

"说。"

"他说,邦屏公浑河殉国,朝廷追赠。翼明受了参将,佐明祚明领了功牌。秦家的人死了有名分,活着的有官做。六峒四百二十人出去,回来六十七,恤银三两。"

陈思虞把册子合上:"最后说了句,'死的尽是石柱的,当官的都是忠州来的。'"

翼明站在门口,脸涨红了,嘴张了张。秦良玉抬手止住他。

"他说的没错。"

翼明愣住了。

秦良玉把单子放下:"六峒恤银加一等。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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