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淮安正呆坐在床沿时,云裳端饭回来了。
见她这般模样,云裳又望了望其身后铺叠齐整的被褥,不觉笑道:“倒是个倔脾气。”又问,“怎不穿鞋下地?”
指了指床边一双新布鞋,云裳道:“特意为你纳的,试试合不合脚。”
易淮安方才寻鞋时便已看见,那鞋是淡青布面,绣着浅浅云纹。这般齐整精巧的鞋,竟是专为她做的?
易淮安连连推辞,不肯收下。
云裳佯装不悦:“特意为你做的,旁人皆穿不得,你若不穿,反倒浪费。”
易淮安原想说可以拆掉重做,转念一想自己不成样的针线手艺,便默默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向云裳道谢,哆嗦着伸脚穿上,鞋底软厚舒适,这下不止肚暖,脚更暖了。
易淮安试着走了两步,竟不适应到险些踉跄跌倒,直至行至桌边,心神才被一碗白粥勾去——
那碗碗口与她手掌心大小相仿,里面的粥熬得稠糯,米油凝香,直扑鼻端,她口中立时生津。
“都、都是我的?”易淮安话音发颤。
云裳微微颔首:“自然都是你的。你伤重,身子尚且虚弱,先以粥水调养,日后再为你做些精细吃食——哎,莫跪!”
话音未落,易淮安已对着云裳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郑重道:“谢裳姐姐厚恩,淮安来日必当厚报。”
这般她什么都没做,就换来的好意,不下跪许以承诺,易淮安会难受到连饭都吃不进去。
云裳伸手去扶,手心已触到她肩头,却仍是拦之不及,心下讶异:这丫头瘦得分明只剩个骨头架子,怎么还拦不住?
她这样疑惑,也这样问出。
易淮安愣了下,抬眸对上云裳柔和而专注的眼,回忆醒后她对她的好——
敷药、喂水、端饭、做新鞋。
如果她注定要死,那为什么不在死去之前,将自己的全部底气对一个想让她活下来的人尽数道出?如果还不能活,最起码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当初辜负了她待自己的好。
“我天生力大。如今可以徒手抱起五十斤的重物。”易淮安半分没有隐瞒实力地道。
明显的吸气声,云裳惊讶地来回上下打量易淮安的身板,以她的眼力,十分确定易淮安自身顶多三十五斤……竟能抱起比自身体重还要重的重物吗?
可方才,她的确没有扶动。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瞬功夫,扶易淮安起身时,云裳轻声道:“不必谢我,救你乃是娘娘恩德,你要谢,便当谢娘娘。”
易淮安一怔:“娘娘?”
姥爷曾说,唯有帝王妻室方可称娘娘,皆是天潢贵胄——
都不是什么好人。
易淮安眨眨眼睛,所以,她们才会和贼子待在一起吗?
那……易淮安又眨巴眨巴眼睛。
云裳瞧出她心中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她轻轻摇头,道:“淮安记下了,娘娘是最大的恩人。我报答裳姐姐,亦必报娘娘大恩。”
既瞧着心无城府,又觉得心性通透。
云裳微微一笑,又教易淮安一事:“往后不可随意下跪。娘娘不喜虚礼,只重大典正礼,平日不兴跪拜。”
易淮安点头应下。
云裳道:“日后我再教你余下规矩,现在先喝粥,再等就凉了。”
易淮安点头,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
她饿得狠了,吃得飞快,眨眼就没了半碗,却半点声响不出,显是有家学教管,便是此刻去见娘娘,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错。
云裳暗暗点头,待她吃完,又问是否再添。
易淮安摇头,她腹中仍饥,却晓得不能白食于人,这一碗粥,已够她多活几日,不能贪心。
云裳十二岁入宫,迄今五载,从绣女熬到皇后信重到能侍寝的近侍,岂会瞧不出她言不由衷?念及她力气异于常人,心中已有计较。
此后两日,云裳每顿都比前一顿多盛半碗饭,直至添到三碗白米饭,易淮安竟还能尽数吃下,云裳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中讶然不已。
这日午晌,易淮安焦躁地立在屋中,隔窗观望了足足一刻钟,见院内确是如前三日般这个时辰无人走动,便想开门去茅房。
她自上了牙婆的车,便再没通过肠胃,几日调养,此刻腹中胀急难忍,急着要去解大手。
她醒转那日,云裳便已嘱咐:二人所居乃是西厢房,西厢房共两间,隔壁住着另一位宫女,其名云衣,云衣夜里当值,白日需歇息养神,万万不可喧哗惊扰。
腹中坠胀愈发难忍,易淮安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她未曾出过此屋,亦不知茅房所在,只凭着家中二进院落的旧识,快步朝西耳房走去。
只是她不知,当她匆匆行过正房窗下时,其室内正好躺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而她恰好对周遭声响最为敏感。
易淮安人已跑远,室内云裳才听见沈皇后痛苦呻吟。
她原在外间煮茶,闻声连忙掀帘入内,看见屋内场景,大惊失色:“娘娘!”
只见沈皇后面色发白,手抚小腹。
云裳隔着几层衣衫,仍见腹间隆起,内里似有活物翻动。
沈皇后身形单薄,孕相明显,近来又因孕吐日渐清瘦,这般动静哪怕隔着几层衣衫都瞧来格外惊心。
云裳未曾生养,见此情景吓得一时没个主意,怔怔望向此间伺候的张嬷嬷,盼她拿个主意。
张嬷嬷已然沉了脸:“娘娘容禀:老奴看得真切,是沈嬷嬷带回的那个野丫头跑过,惊扰了娘娘凤体!听那牙婆说,她亲人尽亡,命硬克主,定是她身上煞气冲撞了龙胎!”又厉声喝云裳,“还不快将那丫头拿来!”
沈皇后自怀龙胎以来,便极信赖沈嬷嬷。
沈嬷嬷乃是她的乳母,从小陪伴,自她有孕,便是日夜守护,经御舟那一劫,更是片刻不离。偏巧今日沈嬷嬷偶感风寒,在东厢房静养,不敢近身,才换了张嬷嬷在此间伺候。
张嬷嬷是宫中老人,平日做事还算妥当,可此刻只一味喊打喊杀。
沈皇后扶着小腹,微微蹙眉,淡淡瞥她一眼。
张嬷嬷登时噤声,不敢多言。
强忍着不适,沈皇后吩咐云裳去倒座房请刘御医前来。
云裳刚出门,便撞见闻声赶来的沈嬷嬷。
沈皇后一见来人,眼眶登时红了。
沈嬷嬷凑上前,细细端详沈皇后神色,又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腹,心中已然有数,柔声安抚:“娘娘莫怕,老奴早年便懂怀胎养护,娘娘这是胎动,是小皇子和娘娘玩闹呢。”
“当真?”沈皇后转忧为喜。
张嬷嬷在旁插言:“既如此,更要将那丫头带来才是。娘娘怀胎才四月,怎会胎动如此之早?定是那丫头命硬冲撞。”
沈嬷嬷抬眼看向张嬷嬷,张嬷嬷端着一副一切均为娘娘着想的姿态,一脸恳切。
沈嬷嬷淡淡道:“张嬷嬷,你既认定是她,便去将她带来,只是尚未定罪,不可吓着她。”
张嬷嬷:“……”
见沈皇后没有出声反驳,便知她并无异议,张嬷嬷敛了容,垂首领命,转身去寻易淮安。
刚转过墙角,她便见易淮安蹑手蹑脚走来。
张嬷嬷一口唾沫啐在她鞋边,压低声音怒喝:“你可知你闯下滔天大祸!方才你跑过正窗,惊得娘娘动了胎气!为了救你,沈嬷嬷与云裳姑娘都要受罚!还不快跟我回去认罪!”
她一把攥住易淮安手腕,强拽着往正房去。
易淮安心中惴惴,不知张嬷嬷所言真假,面上强撑着不露出怯意,只道:若真是自己闯出祸端,她会认下,只求所有恩人皆平安,不会牵累到任何人。
二人入内时,刘御医已在为沈皇后请脉。
室内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皇后这脉上,倒没人留意她二人,张嬷嬷便暗中揪起易淮安胳膊上薄薄的一层皮,想让她尖叫,在沈皇后面前失态。
易淮安瘦得胳膊上只剩一层皮,张嬷嬷这不留情面的一揪让她感觉皮肤被撕裂、淌了血。
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可易淮安连哼都没哼,只寻云裳与沈嬷嬷身影,见她们分立软榻两侧,四肢完好,只神情焦躁,心下稍安。
只是当掠过云裳与沈嬷嬷护在中间的人时,易淮安视线猛地一顿,旋即垂首,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她还不辨美丑,却早已从旁人的眼神与话语里明白,自己生得极难看。
而中间那位,生得就是与她完全相反的样子,从她有限的学识中,她只能想到这么一句词: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1]。
“噗通——”
易淮安还在为沈皇后的美貌惊得回神中,小腿忽然被张嬷嬷踹了一脚,她猛地扑跪在地。
地砖坚硬,疼得易淮安眼闪泪花,感觉腿都要断了,可依旧憋着半声不哼。
张嬷嬷气极,还欲再揪,却瞥见沈皇后对这一幕蹙眉的神态,正要动作的手脚一顿,这一停顿,已听刘御医道:“确是胎动。”
沈皇后心神转回,神色稍缓。
张嬷嬷注意力也落到刘御医的医案上,走上前道:“老奴侍奉过三位妃嫔怀胎,皆是五月方动,娘娘体弱,怎会提前一月?定是有邪祟冲撞。”
沈皇后看向刘御医。
刘御医道:“先朝妃嫔亦有四月胎动者,虽少见,却非遇有不祥。”
他以当今皇上唯一的胞弟福王殿下为例,言福王在胎中亦是胎动甚早,生来却很强健,三十二年来极少病痛。
沈嬷嬷当即喜道:“恭喜娘娘,小殿下身强体健,乃大吉之兆!”
沈皇后最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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