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楚悠很多天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
再次睁开眼,陌生床榻映入眼帘,她竟已不在东明殿。
曾经小住过一日的半山小院保持着从前的样子,推开后窗,半山间暖池错落分布,山间花草繁盛,入眼尽是灿烂春意。
楚悠披衣下榻,趴在榻前的大黄听见动静醒来,摇头晃脑蹭她的腿。
“嘤嘤~”
这时,屋门被人推开。
日光随着推门洒入,玄离迎光走入,一身素净靛蓝长袍,乌发以玉簪半挽。
楚悠发现,他用来挽发的玉簪是她之前送的那支。
他将食盒搁在桌面,逐一取出膳食。
望着站在榻前的楚悠,他道:“过来吃饭。”
烙饼的香气扑到楚悠面前,眼前的这一幕,恍然间好似回到了平静的村落。
她摸了摸大黄,简单洗漱后,在玄离对面落座。
早饭是松软的烙饼,上面抹了熬至浓稠的肉酱,再配一碗绵密清粥。
她安静地吃着,玄离陪她一起动筷。
大黄趴在脚边,懒洋洋扫着尾巴。
楚悠在这里住了下来。
半山上的小院闲适宁静,四周的结界撤去后,不时有山间邻居前来造访。
叽叽喳喳的雀儿、灰白野兔、机灵警惕的松鼠……她时常**在窗边,一坐就是整日。后来在大黄呜呜嘤嘤的叫声下,她换到坐在门外的石阶上看。
转天,院里忽然多了把舒服的摇椅。
楚悠便坐在摇椅上看,偶尔撒点谷粒在地面,吸引鸟雀前来啄食。
小院旁还有一座院落,紧挨的院墙打通。
那边时常有玄离的臣属前来,大战在即,魔渊政务繁忙。但他们得了命令,静悄悄来,静悄悄走,毫无存在感。
面对她的异常,玄离没提半句,只是将人带到了这,一日三餐照常准备着,同吃同寝。
每夜,屋里都燃着万金难寻的养魄香,换她一夜好眠。
那些血色的画面,似乎被压在了记忆深处。
日子如流水,悄然过了好几天。
某日天气晴好,楚悠破天荒带着大黄出了小院,循着山路向上走。
她在山上漫山遍野走了一圈,春光明媚,山间野花灿烂,她采了几支花,又采了一捧野果,还顺手救了只被卡在树枝里的小松鼠,然后在日暮前原路返回。
暮光深浅不一穿透
林子。
楚悠领着大黄走出深林,忽见小路尽头朦胧有光。
光似流水,勾勒出修长提灯的手,以及一道蓝衣身影。
他提灯走近,抬手取走楚悠发间沾的落叶,随后垂手握住了她。
“回去吃饭。
两只手交握着走向小院,大黄跟在一旁,灯影照亮前边的路。
从那天起,楚悠开始出门,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生活。
有时是上山,有时是去山下小镇闲逛。
无论去哪,日暮之前玄离都会来接她。
经常出门之后,楚悠会碰见前来隔壁院落议事的臣属们。他们对她不止毕恭毕敬,眼中还充满了崇敬,仿佛在看十分了不得的人物。
鸢戈和伏宿也经常会来,楚悠在山上采了漂亮的花,会留给鸢戈。
两人并肩坐在小院石阶上,楚悠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两条乌黑辫子垂在鸢戈肩头,上面簪满小花。她轻轻摸了一下,唇角微微上弯,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罕见难得的浅笑。
她慢吞吞开口:“因为他们觉得,夫人很厉害,刺了尊上一刀后,能毫发无伤离开了幽都。
不仅如此,玄离那日说的话,众人也都听见了。
他们万万没料到,不仅没杀,还进方家把人抢出来,金尊玉贵养护着。
夫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这是他们得出的一致结论。
*
楚悠并不在意玄离的臣属们怎么看她。
山下的小镇新来了一户人家,开炊饼摊,炊饼撒上芝麻,烤得外酥里脆。
她几乎每天都带着大黄下山去买几张。
炊饼好吃,排队的人也多。等了好一会,她心满意足买到五张。
一张给大黄打牙祭,一张路上吃,剩下的晚上吃。
“马驹惊了,速速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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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车架失控疾驰驶入街市,接连撞翻两个摊子,惊得行人尖叫四散。
唯有个背着竹娄和黄布幡的白胡子老头一时没回过神,还杵在道路中央。
马驹嘶鸣,直直横冲过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拽住他的竹娄,将人向后一拽!
失控的车架轰隆驶远。
老头颤颤擦去额头的汗,回身对上一双微弯的眼眸。他鼻尖耸动两下,炊饼的香气直往鼻子钻,咽了咽唾沫,拱手道:“多谢姑娘仗义相救。
楚悠稍稍打量眼前的老头。
是个修者,但一身旧灰袍,须发皆白
,风尘仆仆且落魄,一只眼睛完好,另一只布满白翳,视线不由自主望着她的炊饼。
“小事。她把剩下的三张饼递去,“刚买的,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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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眼睛一亮,喉咙不自觉吞咽,满脸笑容接过,“老朽今早起来,卜了一卦,卦象说今日遇性命之忧,但有贵人相助,果然不假。
他狼吞虎咽吃完三张炊饼,楚悠见他好像很久没吃饱饭,想着好人做到底,请他到附近摊子吃羊汤面。
老头连吃五碗,终于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他摇头叹息:“唉,想不到老朽还有如此落魄的一日。
楚悠:“老人家,您是惹上仇家了?
“说来话长了。总而言之,是老朽为权贵卜卦,他听了不高兴,不惜派人追杀。老朽东躲西藏,才勉强逃了出来。
“姑娘,我身无分文,报答不了你的恩情,不如为你卜上一卦?
楚悠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虽然经历两次穿越,但心里还是不信算命的。
见老头热情,她点点头,朝他摊开手:“行,多谢您了。
老头见她伸手,先是一愣,随后摇头微笑:“用不着看手相,这是凡人术士的法子。
他从竹娄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乌铁盘,盘内囊括日月星辰虚影,条条命线悬浮交错。
灵光卷了她的一缕吐息,沉入命盘中。
丝线飞速变幻浮动,许久才凝固不动。
老头皱眉看了很久,用仅剩的眼睛盯着楚悠,忽然道:“你不是此间人。
楚悠心底一惊,下意识警惕戒备。
他摸着胡子,絮絮道:“姑娘早年家世优渥,父母姊妹相亲,然而少年时遇命中死劫,意外化解后流落异乡。祸福相生,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你注定是亲友离散的命格。他望着命盘里一根若隐若现的命线,“此界不是你的久待之地啊,需尽快回去。
身旁街市行人往来,闲谈声、叫卖声,嘈杂且热闹。
楚悠坐在小摊里,周遭的热闹仿佛与她隔了一层。
那些压回记忆深处的画面又一次涌起,它们不曾被遗忘,始终都在纠缠她。
沉默片刻,她问:“不回去会怎么样?
老头那只布满白翳的眼睛望着她:“姑娘的身边之人将因此而亡,唯有回去方有一线转机……
话未说完,一只手扼住老头后颈,漠然向下一砸。
“砰!“轰——
木桌塌陷汤碗碎裂,老头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整个人被无形之力提起,颈骨发出咔咔响声,一丝空气都进不来,他徒劳张嘴,手脚在半空挣扎。
几步外的青年容貌俊美,目光平静无波,手扬起用力一握。
“玄离。”楚悠向前一步阻拦,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下压。
掐着老头脖子的灵力悄然溢散,他摔在地上,惊魂不定望着青年,忽然认出这是谁,简直肝胆俱裂,扑通跪下,颤巍巍道:“尊、尊上,老朽都是胡说的……”
她轻声道:“他只是好心帮我算了一卦,没有恶意。”
玄离腕间的菩提烫得惊人,杀意在眼底翻涌。
垂眼看着握住他手腕的手,他闭眼压下杀意,反手扣住她的手,目光漠然扫向老头。
“再让本座见你故弄玄虚,拧断你的脖子。”
小摊周围早已无人,都被吓得四散离去。
玄离扔了一袋灵石在摊位上,紧握着楚悠往上山走。
大黄察觉到主人心情极糟,夹着尾巴跟在身后。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
回到小院时,玄离似乎已恢复平静,面色如常同她吃晚饭。
“三日后逢吞月异象,明日回圣渊宫。”
楚悠夹菜的手一顿,鱼羹丸子掉回盘中。
一晃眼,竟然快到三月中旬了。
“好。”
*
后院有一处暖池。
楚悠养成了睡前泡一会的习惯,促进血液循环还能助眠。
偌大池面白雾袅袅,池岸栽种粉白花树,花瓣随夜风飘落水面。
她闭目放空思绪,却想起了卦修说的话。
卦修说,她是亲友离散的命格。
也没说错,从以前到现在,她身边都没有一个能长久相伴的人。
夜风吹拂池面,一片微凉花瓣飘至她脸上,顺着落到锁骨。
楚悠没睁眼,抬手准备拾走,不料摸到一只修长的手。
生有薄茧的指腹擦过锁骨,捻走了那片花瓣。
锁骨处的皮肤被池水熏得透红,因忽然的触碰轻微颤栗。
她睁眼便看见面前的高大身躯。
玄离不知何时来的。
靛蓝寝衣被池水浸湿,勾勒出分明的胸膛、腰腹线条,一直延伸至池水下。衣襟微敞处,露出烈焰般的纹路。
幽紫眼眸低垂着,正望着她。
楚悠松开手,下意识向后退一步,却忘了身后是池岸,后背
已经紧贴在石壁上。
除了那夜失控的吻他们没有过更亲密的接触。
平时她泡暖池玄离从不过来打扰。
他们关系维持在微妙古怪的区间内。
不似恋人又似恋人。
玄离不言不语只静静看她视线似有实质一寸寸滑动。
楚悠的喉咙微微发紧抿唇道:“你怎么过来了?”
一缕碎发贴在白皙透红的颊边发丝沾了水湿漉漉的。
他捻起那缕碎发将其拨开语调沉缓:“修卦一道的大多学艺不精算出的卦象不可信山下那人是个半吊子不可信。”
发丝被别至耳后指尖却没离开顺着耳廓轻抚轻轻揉捏莹润耳垂。
被触碰过的地方颤栗发麻。
楚悠忍不住挡开他的手“我本来就不信卦象这种东西。”
白雾氤氲水面漂浮的花瓣随着两人动作轻轻打着旋。
暖池里的气氛古怪黏稠。
楚悠不太自在侧身从玄离与池壁之间的空隙钻出去“我回去睡觉了。”
刚走出两步一只手臂从身后横伸紧箍住她的腰肢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哗啦——”
大片水花溅起打湿了池岸边的石板。
楚悠猝不及防后背撞进坚硬的胸膛。湿透的寝衣与她同样湿透的衣衫紧贴清晰地传递出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灼人的体温。
“你……”她皱起眉头手肘向后顶去。没想到对方早有预料擒住她的手腕反压在身后。
玄离的手臂如铁钳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楚悠身前紧贴池壁身后是他瞬间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温热池水不断荡漾。
“躲什么?”低沉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呼吸灼热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
楚悠浑身一僵耳廓连带着脖颈泛起细密的战栗。
她保持着声音平静:“只是困了想睡觉。”
玄离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颌抵在她的发顶一呼一吸间满是属于她的浅淡香气。
池水持续晃动着
箍着楚悠腰肢的手缓缓上移抚过平坦的小腹最终停留在腰侧的系带上。修长手指缠绕住它似有似无轻扯。
楚悠喉咙一紧身体
绷紧:“玄离!
他仿佛没听见,指腹摩挲着细细带子,却没有立刻解开。
“那个卦修,他忽然开口,“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楚悠抿紧了唇。原来他很在意那个老者说的话。
“我说了,不信那些。
“是吗?玄离低低反问,箍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转而迫使她转身。
朦胧白雾中,他的脸近在咫尺,神情看起来依旧平静,但眼底情绪翻涌,像是平静水渊下汹涌的暗流。
寝衣遮掩下,火红的、似烈焰的纹路已生满胸膛。
他不语,只是垂眸凝视着她,目光从湿透的眉眼,滑到泛着水光的唇,再往下,是浸湿后紧贴肌肤、勾勒出起伏轮廓的单薄衣衫。
“那告诉我,玄离的指腹按住她的下唇,一下又一下摩挲,“你会离开吗?
楚悠不再躲避,终于抬眼望向他,视线久久凝视着眼前的人。
她的手抚上身前的胸膛,顺着微敞的衣襟,指尖触到烈焰纹路。
它们如同活物,随着触碰越发鲜艳夺目。
玄离气息微乱,被指尖划过的地方随之紧绷。
“你还未回答……
“哗啦!水面忽的晃动。
两条白皙手臂从池水里伸出,勾住了他的脖颈,柔软的唇覆上,打断了他不曾问完的话。
玄离身躯一僵,柔软躯体紧紧贴来。
从前楚悠也经常主动亲吻他,却从没像现在这样,用一种难以看懂的目光,汹涌灼**吻上来。
这令他感到一丝怪异。
玄离喉结滚动几圈,握住她的肩,稍稍向后拉开,想要问清没得到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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