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灵山的风裹着松针的冷香,卷过未晞枯槁的发梢时,她正扶着路边的老树,剧烈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漏出的气息带着铁锈味,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结着星点暗红的血痂。
那枚从邪马台朝贡使手中接过的玉佩,依旧温润地贴着肌肤,在满目疮痍的逃亡路上,成了唯一没被乱世磨去温度的东西。
她循着那人指的方向,从长安城外的护城河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三个月。鞋底磨穿了三层,身上的粗麻短打早已被荆棘划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上,新旧伤疤层层叠叠。
沿途的村镇依旧是十室九空,偶尔遇见的流民,要么麻木地坐在路边等死,要么红着眼睛争抢半块发霉的饼。
未晞靠着玉佩偶尔散发的微弱光晕避开了几次匪患,也靠着挖野菜、啃树皮,硬生生撑到了苍灵山脚下。
山脚下的空地上,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中心处立着个麻衣汉子,面前摆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写着“苍灵派招弟子,有缘者入”。
汉子其貌不扬,颧骨高耸,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他哑着嗓子喊了半晌,换来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嗤笑。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修仙门派?怕不是个骗吃骗喝的骗子吧!”
“瞧他那穷酸样,连件像样的道袍都没有,还敢说收徒?”
“快走快走,别被这穷老道缠上,骗了盘缠!”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路过时还故意撞了汉子一下,他也不恼,只是弯腰捡起被碰倒的木牌,重新立好,继续沉默地站着。
未晞看着他,脚步顿了顿。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触手的温润让她想起了桥洞下那个陌生男人的话——“往西南走,有一座苍灵山,你去那里,或许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长安的繁华与血腥还在眼前晃荡,屠村的将军身披荣光接受万民朝拜,天子的宫门高得让她连仰望的勇气都没有。
这世间的公道,人间的律法,早已在乱世里碎成了齑粉。如果修仙真的能给她一个答案,哪怕只是让她拥有为李家村报仇的力量,她也愿意赌上一切。
未晞深吸一口气,拨开地上的枯草,一步步走到汉子面前,双膝重重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仙师,求您收我为徒。”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汉子挑眉看向她,上下打量了许久。眼前的少女,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没有半分修仙者该有的灵韵,反倒透着浓重的死气。
“你可知修仙需有灵根?若无灵根,便是一辈子也入不了门。”
“我知道。”未晞抬眼,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但我除了这条路,别无选择。”
汉子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搭上她的腕骨,又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摸到肩胛,指腹下的骨骼硌得人生疼,却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流转。
他收回手,摇了摇头:“无灵根,年岁也超了,你与修仙一道并无缘分。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
“我不走。”未晞的膝盖嵌在泥里,分毫未动。
日头渐渐西斜,苍灵山的影子拉得老长,山风越来越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未晞就那样跪着,从正午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冻得她牙齿不停打颤,却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她的视线牢牢锁着汉子的脚,仿佛只要她跪得够久,就能磨平对方的拒绝。
汉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喝了三壶水,吃了两个饼,眼看月色都爬上了树梢,面前的人依旧像尊石像般跪着,连眼神都没半分动摇。
他终是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未晞面前,伸手将她拽了起来。“罢了,看你这丫头骨头硬,我带你去个地方。”
未晞踉跄着站稳,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却还是紧紧攥着拳头,跟着汉子绕到苍灵山的后山。
转过一道嶙峋的山壁,眼前的景象让未晞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道石阶自云海深处蜿蜒而上,陡峭得看不到尽头,石阶缝隙里生长着墨绿色的苔藓,千年风霜在石面上刻出深浅不一的斑驳。
阶面是不知名的青黑色玉石所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每一级台阶都刻着繁复的纹路,似篆非篆,似画非画,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石阶两侧是翻涌的云雾,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往上望是触不可及的苍穹,仿佛这台阶是从九天垂落的天梯,连接着人间与仙域。
“此乃问仙阶。”汉子的声音在云雾中回荡,带着几分肃穆,“苍灵派立派近千年,这问仙阶便是入门考验之一。只要你能从这里爬上去,门派便会收下你。
但你要记住,每一阶都是一难,若是在某一阶败了,或是反悔了,直接下来就行——上去难,下来易。”
未晞望着那望不到头的台阶,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能感觉到,台阶上散发出的威压,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可这威压里,又藏着一丝让她无比渴望的力量。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甫一落脚,周遭的景象陡然剧变。
方才还清晰的月光与云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迷雾。
雾气里传来潺潺的溪流声,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紧接着,不远处的雾霭中冒出几株果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果香浓郁得让人垂涎三尺。
未晞的喉咙瞬间干得冒火,腹中空空如也的饥饿感被瞬间放大,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溪流和果树走去,脚步刚迈出去,指尖快要触到果子那一刻,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李家村的废墟——乱世之中,哪有唾手可得的甘甜与温饱?
这是假的罢。
未晞猛地停住脚步,咬着舌尖,用疼痛逼退那股沉溺的欲望。就在她识破的瞬间,眼前的溪流骤然化作吐着信子的毒蛇,果树也凝成了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尖利的棘刺带着寒光朝她刺来。
她躲闪不及,胳膊和脸颊被划开数道血口,温热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青黑色的石阶上,竟被瞬间吸干,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未晞捂着伤口,靠在石阶上喘着气。她终于明白汉子口中“每一阶皆是一难”的含义,这问仙阶,考验的从来不是体力,而是人心。
她定了定神,抬脚踏上第二级台阶。
这一次,没有幻象,只有刺骨的寒冷。
寒风从峡谷中呼啸而来,像是带着冰碴子,刮得她皮肤生疼,身上的单衣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寒意,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指尖渐渐冻得发紫。
她想起了李家村的冬天,想起了祖母把她的手揣进夹袄里的温暖,可这回忆刚冒头,就被更凛冽的寒风撕碎。她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抠进石阶的纹路里,留下深深的划痕。
第三阶,是灼人的酷热,像是置身于盛夏的烈日下,脚下的石阶烫得几乎要烧穿她的鞋底,汗水顺着额头滚落,很快便蒸发在空气里,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第四阶,是刺耳的噪音,无数的哭喊声、咒骂声、刀兵相击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把她在乱世中听过的所有苦难都揉在了一起,震得她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她死死捂住耳朵,闭紧眼睛,凭着本能往上爬。
不知爬过了多少阶,未晞渐渐摸清了问仙阶的规律。这些考验或是来自外界的极端环境,或是源于内心的欲望与恐惧,每一次突破,都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当她爬到第一百阶时,脚下的石阶突然消失了。
低头望去,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渊下翻涌,隐约能看见谷底的嶙峋怪石,罡风从深渊中卷上来,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惧高的本能让她浑身僵硬,手脚瞬间冰凉。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身后的台阶也在慢慢消散,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李家村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金灯花红得像血,张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二丫被拖出去时小小的身影,还有李大牛塞给她干粮时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那些画面比这万丈深渊更让她恐惧,也更让她清醒。
连最真实的地狱都走过了,又何惧这幻象中的深渊?
未晞闭紧眼睛,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迈去。
脚尖落下的瞬间,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消失的石阶重新出现,翻涌的云雾也渐渐散去。
她睁开眼,看着重新出现在脚下的台阶,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原来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界的艰险,而是内心的怯懦。
她继续往上爬,考验也越来越难。
爬到第三百阶时,离别之苦悄然而至。
祖母拄着枣木棍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朝她招手:“花儿,别爬了,跟阿婆回家。”
紧接着,李大牛举着热气腾腾的杂粮馍从雾里走出来,“小花,等我当了将军,让你天天吃白面。”
张婶、二丫、李伯……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出现在她面前,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融化人心。
未晞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祖母的衣角,可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的光影。
她知道,这些都是幻象,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所化,可面对这些朝思暮想的亲人,她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回家吧,花儿。”祖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想回家。”未晞哽咽着,眼泪砸在石阶上,“可我的家没了。”
她咬着牙,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抬脚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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