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残月下,夜色昏蒙,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小院前。
宋善至一路上都不敢发出动静,直到一阵冰凉、依稀沾着铁锈腥气的东西贴上她面颊,她身上一僵。
随即,一道阴冷男声音自她头顶落下。
“就这一个?”
听出男人语气不满,鲁大连忙道:“霍哥,不是我们不尽心,您看了就知道了。”
说着,他避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伸手捏起宋善至的脸,语气谄媚:“霍哥,您瞧,这可不是一般的绝色。”
霍陈眯着眼望去,视线触及那张面色苍白,仍不掩容仪光艳的脸庞上,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鲁大被他笑得有些发毛:“霍哥……”
霍陈睨他一眼,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拍得往后踉跄一步。
“我让你找人,没想到,你还真给我找了个大宝贝回来。”
这语气……是不是满意得过头了?
看着霍陈直勾勾望着美人的眼神,鲁大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提醒道:“霍哥,这是给大司马准备的美人,可不兴半路截胡尝味儿啊。”
他说得小心翼翼,霍陈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这张脸,可是有大造化的。”
宋善至和鲁大都听得稀里糊涂。
霍陈拍了拍手,有两个健壮仆妇默默上前,将宋善至扛起走了,颠簸间,她听到那个男人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她长得像极了大司马的亡妻。”
说来也巧,霍陈阴差阳错地看见过一次那张被放在大司马书房桌案上的画像,不过一眼,那个男人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冒犯。
霍陈顿时感觉到一阵山岳般的威压重重倾压而下,压得他面红脖子粗,身体却迟迟不听使唤。大司马一个字都没说,他已经骇得说不出话来。
之后他就被他爹呵斥着推了出去,之后也没能再有机会到大司马面前述职露脸。
想起往事,霍陈面色阴沉,视线被那截被颠乱垂下的乌润长发吸引,他唇角微勾。
可谁曾想呢,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
这张与画像上的女人别无二致的脸,就是他的青云梯。
宋善至被仆妇扛在肩上,双眼紧闭,心里暗自咬牙切齿。
什么大司马,分明就是个不要脸的老鳏夫!装出一副对亡妻念念不忘的深情模样,结果背地里纵容这些人四处搜罗美人给他暖床!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宋善至郁闷至极,听着霍陈他们的话,她歇了亮明身份向那位大司马求助的心思,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她心绪难平,胸口起伏大了些,扛着她的仆妇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女郎莫要装睡了,婢要给你沐浴更衣,还请配合些。”
两个仆妇硬邦邦地开了口,宋善至也没了装睡的心情,径直睁开了眼。
她不说话,沉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惹,像是家主最喜欢的那丛牡丹花,刺儿却比花还多。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手上动作温和了些。
被温热的水流包裹,宋善至本就乱成一团的脑子更沉了,原本滚了一地的线团吸了水,沉甸甸地压向她。
这让宋善至想起狂乱如蛇的长河,还有那股过于真实的失重感,只是稍稍想起,就足以让她后背发凉,额角也跟着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胀痛。
对她来说,不过一夕之间,变故丛生。
她却找不到破解困境的法子。
身陷囹圄的感觉实在憋闷,宋善至把水面拍得哗啦作响,滴滴水珠顺着那道细白脖颈滑落,又没入水面。
两个仆妇默不作声,像木偶人一样全程面无表情地侍奉她沐浴、梳妆,直至将她装扮一新,两人才退到一旁。
偌大的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烧得哔啵作响的声音,宋善至余光扫到仆妇们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模样,心底哼了一声。
她们这是拿她当鹰来熬呢。
没有茶水、没有食物,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宋善至托着腮,终于在外面天色渐亮的时候等到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霍陈与鲁大。
坐在罗汉床上的年轻女郎微微侧过脸来,漫不经心地抛来一瞥,那副傲气模样让霍陈脚下步伐一顿。
倒是比他更有主人家的派头。
此女来历或许并非鲁大所说那般微贱。但大雪日衣着单薄,浑身狼狈地寻上一个寺庙求助……她的出身也不见得有多么高贵。
他可没听说近日有哪家贵女走丢的消息。
先前她闭着眼睛时,只觉她容色非凡,是个难得的美人。但她刚刚望过来时的模样,只一眼就足以让霍陈心里有了决断,她并非从前那些任他几句威逼利诱就慌乱全无自主的女人。
说不定是哪家官宦养在附近的外室之女,略有些见识和手段。
“屋舍简陋,还望女郎莫要介怀。”霍陈一落座,两个仆妇立刻端上了茶水点心,宋善至扫了一眼,没吭声。
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霍陈也不恼,倒是鲁大立刻横眉竖眼,要她态度放尊敬些。
“你们强掳了我到这陌生地界上,开门便来个下马威,还想要我哪门子的尊敬?”
鲁大脸都气黑了。
见她伶牙俐齿,霍陈微微一笑,大司马这些年见过多少美人,这样有脑子、不谄媚的,说不定更能讨得他欢心。
更何况……
霍陈定定望着那张压尽人间窈窕的脸,哪怕画像与那位故去的大司马夫人并非全然相似,但只要有这几分神似,他相信,大司马不可能会放过送到嘴边的替代品。
霍陈与鲁大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连番的威逼利诱之下,宋善至心头冷笑,哪怕她说出了真实身份,这是他们的地盘,万一他们怕事情泄露出去得罪她父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杀了,也没人知道。
听霍陈话峰一转,开始说起她今后会有多么大的际遇,宋善至仍旧不搭理他,直至他提起那位大司马经年间的斐然战绩,她才抬眼。
有那么厉害?
也就是仗着岁数大资历深,假以时日,那个老鳏夫大司马肯定比不过李巍。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脑子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章光三年?!
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霍陈又说了几件大司马征伐开疆、受功千秋的事迹,她心头一凉,艰难地反应过来一件事——错乱的不止是季节,还有时间。
霍陈看着对面女郎倏然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挑了挑眉,主动停了下来:“可是我说得不对?”
当然不对!
宋善至捏紧掌心,被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绵绵的疼痛却让她神志越发混沌。
她应该在景元十七年的春与李巍退婚。
而不是在章光九年的冬日里面对即将要被献给一个老鳏夫做妾的窘境!
这中间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光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这个认知让她一瞬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抽离感,宋善至恍惚间生出自己并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
谁知道下一瞬再睁开眼时会是什么光景?
造就这般境遇的开头——是她遭遇意外,一脚踏空,掉进了堤坝塌陷下的深洞。
再来一次那样的意外,她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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