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川江中段,水流极湍。逆水行船并非易事,所幸宫门的司舵、缭手经验丰富,加之风伯眷顾,两艘大舸张帆行驶,总算摆脱了围追堵截的船只。
——在江湖中,讲道理不如拳头硬,可一双拳头也难敌悠悠众口。宫子羽尽力而为,却无法应付那些摆明了既不讲道理、也不讲武德的无赖。若只他自己也就罢了,现下要宫门上下几十号人跟着他仓皇转移,宫子羽着实感到一阵羞赧。
他很想问一问角公子,如果是他,会怎样处理刚才那种局面?若是早做预判,而非想当然地认为万事顺遂,是否就能避免陷入被动?可他不敢问,他甚至都不敢去看一看宫尚角是否还醒着。回想这漫长四年,他每对他提出一次请求,每向他询问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无知无觉夺去他的一部分寿元……直至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简直是个麻木不仁又贪得无厌的混蛋。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两岸间或闪出几点渔火,很快便淹没在雨雾之中。宫子羽自舷窗收回目光,转向灯火通明的主舱,眯起眼睛在这明暗转换间适应片刻:月长老仍坐在榻前的绣墩上,烛光将他衬得面如金纸,金复从半刻前便跪在那里低声啜泣。
两个侍卫终于搬来屏风,在宫岸角的指挥下安置妥当。后者走近榻前时明显一僵,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场面,接着迅速转身步出舱门,像极了落荒而逃。
主舱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宫子羽害怕,他不由自主跟上宫岸角的脚步,最终在艏楼前截住他的去路,示意“有话要谈”。他的手语已经很熟练了。
【没受伤吧?】
对面轻轻摇了摇头,冷雨浸湿了他的面颊。
【给你姐姐传信:到了白帝城,若遇阻拦,格杀勿论。】宫岚角在另一条船上,和阿云负责看守宫唤羽、“云为衫”和“云雀”。
【还有……】宫子羽将手悬在半空,斟酌某些微妙词汇的打法,但在天聩者的灼视中放弃了那些太过陌生的手势,“做些准备吧。”
“——做些准备吧。”说这话的是月长老,不是他,“雷家堡不是才张罗过这事?什么规制,去找他们问清楚。其他倒还可以借,上等的四喜材却不好找。那么在意规矩仪表的人,总不至让他孤零零地回家。”
宫子羽艰难吞咽着口中干沫,直到转述时也没想明白,这位一向将他们视同手足的大兄长是出于什么心态道出这番话——是迫切的建议、迂回的斥责,还是单纯在嘲讽他不懂远虑深谋。
更要命的是,他们本该避着宫远徵谈这些话。可这种关头,宫远徵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谁没上船,谁就是内奸。”
梨溪镇云家小姐在他们奔向渡口之前所说的话言犹在耳。彼时阿云押解着她,看上去神情更为复杂。
宫子羽实际上比宫尚角更早一些从阿云口中得知实情:宫门里还有无锋的奸细,若是让真正的无锋首领知晓四年前本该被处决的叛徒逃之夭夭,而今本该李代桃僵的人反被偷梁换柱,双生同命的魉也不妨成为下一对云雀。
“我逃了四年,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她。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害你,伤害宫门。我在角公子破境那日顶替了她,此后你们见到的多半是我。我没法在明面上帮你们,只能尽力混淆视听。在找出内奸之前,我本不该暴露身份。”云为衫停下来,叹了口气,“但角公子太聪明了,我可以伪装对你们的态度,却无法伪装看到‘云雀’那一刻时的反应。从无锋总部出来,发现他对我态度转变,我就知道,藏不住了。”
难怪,难怪两月来朝夕相处,宫子羽总觉得身边人时而热络亲切时而陌生疏离,并且反反复复,令他始终拿不准主意。但宫尚角不消几个回合便能洞悉真相,甚至不需要亲眼见到那场景。
“内奸是谁,有眉目么?”
“我怀疑过上官浅,也紧盯过她一段时间,但她从没做过出格之事。在无锋总部,是她挡在角公子前面,否则我和徵公子到时已然迟了。”
可若不是上官浅,眼下没有上船的人便只有……不,这怎么可能?他在想什么呢?!
遥遥望见金复失魂落魄地游荡上甲板,大约又是被轰出来的,宫子羽咬了咬嘴唇,总算拿定了主意:【我进去看看。金繁还要两日才到,你和岚角盯紧些,我怕白帝城也不太平。】
他与年轻的玄衣刀客交换了眼神,转身朝金复那边走过去。金复立即上前哭诉,说宫尚角于弥留中断断续续地追问宫远徵去了哪,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知道了。”宫子羽冷静地点了点头,用少许内力烘干身上的湿气,然后迈步走向主舱。
腊月二十三日,宫门执刃手令自夔州白帝城发往江湖:宫门代理执刃宫尚角病危,前执刃宫子羽重掌大权,悬赏千金捉拿宫门叛徒,前徵宫宫主宫远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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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日,小年。
宫紫商捂着胸口一路冲下舷梯,在白帝城渡口的木栈道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出宫门了!”
金繁递了水过来,带着节奏拍打她的后背:“你当真?宫尚角说过那么多好玩的事,你都不想亲眼见一见?”
宫紫商忽然红着眼圈推开他,就仿佛他提了什么不该提的禁忌。
金繁自知失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轻声提醒:“别哭……今天别哭。”
马蹄声伴着江涛由远及近,金复下马,面色沉重地躬身施礼:“大小姐,金繁哥,执刃让我来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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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廿冬
许多年后的一个凛冬,宫远徵回忆起当年的事,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你若死在那时,我会责怪自己一辈子……”
他痴痴望着庭中月桂。傍晚的风唤来缕缕寒气,给枯枿朽株渡上一层清霜,远观像是刚落过雪,泛着圣洁的银光。
——月桂树的寿命多在几十载,两年前的一个雪夜,这棵已近五十龄的老树同他的主人一道寿终正寝,轰然倒塌。人们清理了散落的枯枝,小心翼翼绕着槁木建起围栏。此刻宫远徵正靠在那里,一坛陈年的糯米酒静静贮放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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