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这已是宫尚角清醒的第三日,屋外喧嚣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一个毗邻川江且户不足百的小镇忽然挤进上百号不速之客,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静得下来。
起先闹起来的是那些受白帝城庇护的津人艄工,投机寻衅的江湖客随之闻风而动。待到各大门派势力领袖终于接到宫尚角本人提早发出的手书,江辞夺权弑父恶迹公之于众,白帝城内部的团结自然也土崩瓦解。
饶是如此,门外仍有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不用些激进的法子,根本赶不走那些特意来看热闹的人。宫远徵拉着宫岸角“惩戒”了几个简直要欺负到门上来的无赖,不出意外连累后者被他姐姐训了一顿。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考虑先离开这座小镇:
由雷家堡暂时接管的白帝城或许是更合适的修养场所,但那两个需要修养的人一个不肯离开,另一个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宫尚角刚刚就着弟弟的手喝了半碗热粥,看上去依旧跟纸糊的没两样,但他身上流淌着些许暖意,不再让宫远徵觉得他的生命随时要从他指缝间溜走。
“月长老呢?”宫尚角轻声问,他的嗓子仍然喑哑,但总算不至要人费力去听。
宫远徵搅着白粥的手顿了顿,垂目答他:“不太好……”
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不过宫尚角还是略松了口气:倘若月长老真因一句诺言便搭上性命,那他恐怕要为自己的刚愎自用在长老院里一头撞死。
——倒不是他贪生怕死或想推卸责任,只是浪费了月长老以命替他搏来的一线生机。
“月长老不让我把脉,坚持说他若医不好自己,便枉称‘医术天才’。可我看了他开给自己的药方,全是些吊命的药!”宫远徵有些痛苦地按上抹额,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精致的额心小饰。
医典记载,竭灵芝药性极烈,需得有人先服下此物,运功炼化,再将药力渡给病患。代价是,服药者自身必遭反噬,九死一生,即便一时生还,也注定命不长久。而反观竭灵芝药效,则只是能延缓濒死衰亡之症,因而几乎未见任何医案实例。
“早知竭灵芝的反噬效果与毒相近,这事就该由我来!”少年说得一脸认真,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记忆中的少年秀骨清像,眉目如画,琥珀色的瞳子亮若星芒。不知什么时候,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变得悲伤空洞,泛着血丝,眼窝凹陷下去,染上连日来衣不解带所致的乌青。
宫尚角神色一黯,长长叹了口气:“对不起,远徵……”
宫远徵指尖一抖,差点将那枚青金石宝珠从抹额上撅下来。
从无锋总部出来那日,哥哥在昏迷中一直紧攥着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起初他以为哥哥是在唤着朗弟弟,直到他凑近去听,听清宫尚角在意识边缘一遍遍呢喃的话语。
——他说,“远徵,对不起……”
宫远徵又悄悄攥了攥自己的左手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哥哥有哪里不一样了。
“服竭灵芝的人又不是我……”他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忽然不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我出去看看,让他们煎的药怎么还没煎好?”
而金复此时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进来,嘴里还在絮叨着他因没有资格服用百草萃而被全程排除在外,主人差点丧命他却无能为力。
宫尚角既觉无奈,又有些好笑。冷风混着嘈杂声一道涌进来,他突然被激得一阵咳嗽。
宫远徵警觉地用身体护住炉火,后来者自觉迅速将门和暖帘关严。直到那极度压抑克制却又令人无比忧心的咳声停下,宫远徵蹙着眉头问:“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小问题。”云为衫谨慎地站在门边,没有贸然步入内室,“上官浅用了点小手段,以后,他们怕是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盯梢了。”
宫远徵撇了撇嘴角,那是一种兼具快意和一丝嫌恶的神态,但总算不再是愁眉苦脸。
宫尚角压下喉头腥甜静静地望了片刻,这才转目看向云为衫:“云夫人辛苦。子羽传信说雷陨已经解决,他不日便到。我本想让他坐镇宫门,但信鸽到时他已上船,看来是放心不下。”
无论称谓用词,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都让在场几人一时错愕。
女子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我可不可以认为,角公子对我的试探结束了?”
“可以。”宫尚角的回答毫不犹豫。
“是什么让角公子如此断定?”
“这个……等宫子羽到了再说吧。”
宫尚角轻轻合眼,卖了个关子。没有敌意,没有威慑,转音中的平易令一向沉稳的云为衫透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不久前宫子羽曾忍不住与她说,宫尚角实际上很好相与,只看他如何对待宫远徵便知。这几年他对他们的态度日益柔和,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带着挑剔和审视,终有一日,他会让角公子对他完全满意。
云为衫则冷静戳破他的幻想:一个能力、准绳、自尊心和年纪都在他之上的人,态度软化的唯一原因就是宫尚角在生病。
致命的威胁会让任何人变得脆弱,会戳破他或她赖以维生的坚硬外壳,暴露出内里最真实纯粹的人格。
“岚角姑娘刚才告诉我,江辞崩溃了,闹得很凶。但有些事他死咬着不说,他们暂时拿他没有办法。”云为衫冷静交代。
“我去吧。”宫远徵精神一振,重新覆上金丝手套,“药凉得差不多了,金复,你过来喂我哥喝药。”
“不。”宫尚角直白地打断他,嗓音低沉,似已很是疲倦,“金复去守着月长老,把宫岸角换回来。”
“可是公子……”金复无辜地张了张口。
“闭嘴,你太吵了!”角宫主人命令道。
可怜的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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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无锋总部变成了一个试验场?”宫子羽目瞪口呆地打量着下方幽深诡异的峡谷。
被异化的无锋刺客似乎仍在崖下的陷阱中嘶吼挣扎,刀劈斧削的岩壁将那种从腐烂空腔里发出的声音塑造得过于跌宕,经过凄风冷雨荡涤,更是完全扭曲走调,传到他们耳中,就好似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对,无量流火的试验场。”尽管已切身体验过一次,再次接近这里仍旧让宫远徵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四年前无锋首领要处理不听话的刺客,不过将他们变成异化之人是江辞那条毒蛇的主意。那时雷陨妄想凭上半部图纸造出无量流火,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切都串联起来,宫子羽点了点头:江辞、雷陨、无锋首领筹划四年的诡计被他与宫尚角配合无间的内外夹攻联手破除。雷陨死在他们做了万全准备的宫门后山花宫,宫子羽自觉谋略得当,餍满于胸;但当他得知宫尚角这边如何生擒江辞,其中的思虑、决断、凶险、牺牲无不令他心惊胆战、自愧弗如。
他实在很难想象,在那样的身体状况之下,宫尚角究竟是如何呕心沥血来筹谋一切。或许,若是他的能力再强一些,角公子便不至事必躬亲,月长老也不必舍身至斯……
像是能感应到他的心绪波动,宫远徵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哥说,他知道宫门对付雷陨,江辞这边一定会按捺不住,对他而言速战速决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像是才下定坦白的决心:“实在要说的话,是我先受了江辞蛊惑,否则哥哥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少年的话让宫子羽愣怔片刻——他几乎是在安慰他。
而事实上,宫尚角当时的原话是:“就当是我任性一次吧,远徵。”不过这句话背后的滋味与分量,宫远徵并不打算与宫子羽分享。
两人向下崖的方向继续前进,上官浅和宫岸角正等在那里。后者听不见峡谷深处毛骨悚然的回音,打着手势询问他们为何还不进去——他显然对这次的行动跃跃欲试,并且也和金复一样,对于上一次被排除在外耿耿于怀。
宫子羽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不要着急,随即将目光移向上官浅:“……为什么来的是你?”
他一下船便收了信赶来这里,甚至没能去看看角公子和月长老,自然也没有机会与云为衫碰面。
女子玩味地反观回去:“或许是,角公子更信任我?”
宫子羽露出一丝迷惑:“可他在信中说……”
上官浅忍不住笑出声来:“别太心急了,羽公子!你和云姐姐也不过是十日未见而已。”
宫子羽苦笑。他还是会被轻易看穿,就这一点来说也实在不像个执刃。
当然,他并不承认:“我的意思是,你认得云雀?”
上官浅于是从怀中抽出一张墨迹半干的画像:“月长老画的,潦草是潦草了一些,但认人不成问题。”
宫子羽凑上去:那画像双钩白描,未曾设色,墨线走笔深浅不一,却将一位年轻女子的清丽灵动勾勒得极富神韵。显然作画之人并非技法不佳,而是仓促作成,或是已然无法稳定运笔。
“他……”宫子羽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断断续续的墨迹。
宫远徵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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