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淅淅沥沥,雨丝倾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窗前的海棠花被打湿,湿漉漉地垂坠着,少了平日的妩媚。芭蕉叶虽舒展开来,却似不胜雨力,叶片沉沉地斜坠着。
梁倾月绕到书案旁,拿起撑拱,将窗户支开。泥土混着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深深舒了口气,望着窗外细雨。薄雾裹着花叶,庭院内寥无人影。
忽而,廊下探出一把油纸伞,接着是云妈妈的嗓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又急又脆:
"一群死丫头!人都躲到哪个耗子洞里去了?春歌?春曲?"
云妈妈一探头,就看到梁倾月靠着窗户,神思游散,正往外瞧,便嚷起来:
"一群死丫头片子,还不快出来伺候姑娘!别以为我不在,就随意躲懒。"
梁倾月自母亲病逝后,因一夜惊恸,便失了语。
不是全然无声。气音还能从喉间挤出几句,只是旁人须贴得很近,才听得清。
更多时候,她比划,云妈妈猜。主仆多年,倒也不曾误事。
云妈妈是她的奶娘,最见不得旁人怠慢她,这个十岁被逐出长安、孤零零扔在扬州老宅的姑娘。
听到云妈妈叫嚷,一个身着湖绿色衣衫的丫鬟连忙从厢房疾步而出,笑道:
"妈妈急什么?我给姑娘找香笺呢。二公子来信了,姑娘还要誊抄。"
湖绿色衣衫的丫鬟是春歌。
她所说的,正是梁倾月收到信后的习惯,再重新誊抄一遍,而后细心收入檀木盒,妥帖保管。
书信来往八年,皆是如此。
这习惯的由来,还得从梁倾月的母亲孙氏在世时说起。
孙氏与怀庆郡王妃是手帕交,曾约定一定要结成儿女亲家。
自小定下郡王府的二公子贺止,即便孙氏亡故、其女失语、被逐回老宅,郡王妃母子也从未有过薄待之意。
年年送女儿闺阁所用之物,月月派人问安,生怕梁倾月被人轻视。
二公子贺止虽与她八年未见,每月却必定送信问安,句句温情。信里总说:没忘了她,让她安心待嫁。
他在外建功立业,要为她求来赐婚圣旨,风光大娶,给她撑腰。
如此看来,孙氏所托对人。郡王妃母子对梁倾月关怀备至,无不周全。
春歌提着裙摆,接过云妈妈手中的伞,抖尽水珠:
"春曲听姑娘吩咐,去前面找杨管事,取给郡王妃的点螺妆盒,还有给二公子的漆砂砚。"
云妈妈既不识字,也不懂什么文房四宝,闻言便有些讪讪的,道:
"你们是姑娘身边离不开的得力人,妈妈也要多问两句才是。回头去妈妈那里拿糕吃。"
春歌淡笑不语。她知道云妈妈这是在委婉赔不是,况且她们主仆一体,总不能真闹什么幺蛾子。
再说,云妈妈向来也没什么坏心。
她回道:"谢妈妈疼我们了,回头就去。"
***
二人在门外用帕子拂去衣上水渍,脱了木屐,换上软底鞋,方才进到屋里。
云妈妈敲了敲木门,示意有人来了。
倚窗的女子偏过头来,朝她们微微一笑。霎时间,光丽照人,看者无不恍神。
梁倾月生母貌美,父亲也是有名的三甲探花,相貌极好。
两人所生之女,幼时便玉雪玲珑,长大更称得上少见的美人。
冰肌玉骨,清胜雪梨,柔比皎月,天生的美人坯相。
可惜,可惜不会说话。云妈妈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幸好夫人临死前替姑娘定下了一桩好婚事。
春歌倒不怎么在意。姑娘想说的时候,声音虽微弱,但凭她和春曲耳朵尖,总能听清。
至于与外头人打交道,少不得要动纸笔。
云妈妈则全靠看姑娘比划了。不过照顾多年,不用她说,也懂得她的意思。
至于为何失语,不必说,自然是因为夫人的骤然离世。
起初也请太医瞧过,施针、服药、求神、拜佛,无一见效。
梁倾月朝春歌招招手。
春歌便将香笺铺在书案上。
她执笔蘸墨,展开信纸。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
清隽端方,笔画圆融,墨迹匀称。
"扬州春雨绵密,卿素畏寒,卧处可多置一炉。老宅若短用度,千万遣人告我,切莫隐忍。
再等三年,功成归来,亲为卿求取赐婚圣旨,再不分离。卿不必回书,但见平安二字,已胜万金。"
她曾听母亲说,贺止幼时练字力道小,先生说"此子心肠软,字也软"。
如今看来,倒不是软,是骨子里的温醇。恰似他这个人,温润如玉。
八年未见,信里始终端方有礼,从不催她回信,总在末尾轻轻写一句:"卿不必复,但见平安二字即安。"
抄毕,墨迹将干未干。春歌极有眼色地捧来檀木匣。梁倾月唇角微微一弯,将信纸妥帖放入。
匣子里已整整齐齐躺了厚厚一叠,八年来每一封都保管妥当。
***
院中又传来脚步声。
春曲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盒子进来,朝梁倾月福了福身:"姑娘,魏小哥在外头候着。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魏良是贺止身边专司传信的随从,每月往返长安与扬州,年年如此,从无间断。
梁倾月咬着笔头想了想,朝春曲招手,叫她凑近些,从喉间挤出几口气音:"除了回礼,照例给赏钱,再拿几匹缎子、包些点心给他。"
就这么几句,已说得双颊泛红,嗓子发痒,掩着唇轻咳了几声。
春歌递上润喉的药茶,替她顺着背:"姑娘少说两句。"
二人将回礼和信交给门外的魏良。不多时,便听那魏良在外头朗声道谢,又郑重补了一句:"姑娘的信,小人一定亲手交给二公子。"
***
魏良自幼跟在郡王府护卫身边学些拳脚功夫,又有郡王府的腰牌。驿站来往换马,向来无人敢拦。
这日他照例去后院换马,却被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脸煞神伸手拦住。
魏良当即抱拳,冷笑一声:"两位大爷哪里人士?小人也是长安贵府出来跑腿的,二位这是作甚?"
他倒要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人敢拦自己,怀庆郡王再不济,那也是皇弟。
世子爷贺光年纪轻轻便任左卫统领及三品散官银青光禄大夫;
二公子贺止也年纪轻轻身负重任,担任昭武校尉。
可等到其中一个黑脸煞神拿出腰牌,魏良的脸瞬间白了:"世、世子爷?世子爷不是陪东宫在行宫吗?"
他心中发怵:世子贺光跟二公子贺止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是元妃所生,一个是继妃所生。
世子由太妃一手养大,两兄弟关系颇为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毕竟继妃性子纯良,二公子也类母,是个温润君子。这样一个人,想捅娄子都不容易。
但贺光的性情,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善,至少魏良听说过的是这样。
那叫什么来着?笑面阎罗,白面郎君。笑归笑,翻脸却比翻书快。
他咽了咽口水:"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人已被两个大汉挟制着带到驿站后院。
三人转到二楼,刚到门口,便有人吱呀一声将门打开。
光影寥落,罗汉榻正对着敞开的窗。锦衣公子曲腿侧坐榻上,手里拢着折扇,正不紧不慢地敲着手心。
光影打在他侧脸,眉目便清晰起来。鼻梁高挺,凤目上挑,眸光却幽沉沉,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偏不点破。
薄唇含笑,面容清俊而不失雅致。整个人懒懒倚在榻上,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任谁见了,都叹一声好一个贵公子。
他微微侧头,轻挑眉梢,饶有趣味地望着魏良煞白的脸色,轻叹:"我是鬼吗?见了我这般神色?莫非我那二弟对你说了什么?"
魏良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没有,哪有。小人只是替二公子跑跑腿、传个信,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贺光未动,"啪"一下打开折扇,眼眸划过别人不敢深究的流光:"只是想做一件有意思的事,需要你帮点忙。"
魏良哪敢不应,连忙点头道:"世子爷尽管吩咐,便是让小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乖乖。魏良暗叹:不是他没骨气,实在是这笑面阎王谁见了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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