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冬日的温度比长安稍冷了一些，唐观复一路疾驰赶在酉时过天黑前，与秦奋等侍从骑马从洛州赶到了河阳县。
河阳县县衙二进堂东的县丞正厅里没有一丝亮光，但东面厢房里有微弱灯光透出，南面是巡捕衙，一院之隔，南面的巡捕衙里偶有人声，灯影不熄，北面的县丞院里一灯如豆，微弱几不可见。
秦奋身形利索地翻墙入县衙，自厢房窗下探视内屋，有一人借着室内晦暗的烛火凑近看着桌上卷宗，姿势佝偻向前，几近趴在案几上，看得很是吃力。
秦奋闪身入内，在内室那人察觉到有人入内，欲张口惊呼唤人前，将人打晕了过去。
等河阳县丞王同选晕晕乎乎醒来时，脖颈处疼痛难当，忍不住呻吟出声，但口内被人塞了布巾，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依稀记得似乎是有人冲进了室内将自己打晕过去。艰难转头环顾四周，自己还在昏过去之前的县丞东厢房内，但房内不知何时多了两人。
身前几步外的年轻人，不及弱冠，一身暗色裘衣，明明是闯入县衙却泰然自如，悠闲坐在炭火旁烤火，眉目从容。转头再看右侧敲晕自己的人，先是不可置信，挣扎着身体向前凑上去确认，而后登时瞪大双眼，口中不停发出“呜…，呜呜…”声。
年轻人正是魏王唐观复，神色阴沉，开口的语调确是轻松如叙旧一般，“县丞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怎么，不认得他了吗？哎呀，如果连他你都不认得，更惶论我了。这可如何是好啊，王司议？”
听到那声王司议，王同选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人定在原地，脖子被人掐住发不出一点声响来，定定地看着秦奋，良久后他僵硬地扭过头，目光从秦奋身上移至身前的年轻人，看着他褪去稚嫩的眉眼，噙着的一丝笑意，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当年东宫时风光无限的自己。
“司议郎让人好找啊”，唐观复轻叹了一声，仿佛无限怀念。
右侧的秦奋自刀鞘里拔出寒刃，架在王同选脖颈一侧。
冰凉的刀刃似乎还带着冬夜的寒气，激得王同选打了个寒颤，似乎片刻后，这寒气就会被刀风裹挟着吹拂过自己颈间，让自己身首异处。
“呜呜呜……”王同选挣扎起来，可双手双脚被缚，又同座椅紧紧绑在一起，哪里容他挣扎半分。
“本王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司议郎，若是司议郎肯和盘托出，本王先在此谢过，但若是司议郎不肯或有所隐瞒，那或许明日过后，河阳县令就要头疼了，何处匪盗山贼猖狂至此，竟胆大包天到在县衙内杀害本县县丞，令他身首异处。”唐观复不急不缓，还有闲心起身倒了杯茶水，放在王同选身侧的案几上。
案几旁的烛火微弱跳动几下，王同选口中塞满的布巾让他觉得呼吸不畅，快速干咽几下，额上爬上细密的汗珠，原本蜡黄的脸涨得通红。
唐观复神色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王同选颤颤地点了点头。
秦奋伸手拔出王同选口中的布巾，只是那寒刃，仍紧紧贴在脖颈一侧，纹丝不动。
空气重新进入胸腔，王同选大口大口喘气，却又不敢动静过大，免得磕在刀刃上。
“从哪里开始呢？就从承泰十三年六月十三，豫明太子自东宫前往曲江池赴约，你随侍左右，后面发生了什么？”唐观复冷冷开口。
“殿…殿下”，王同选咽了咽口水，神色痛苦，扯着嗓子艰难开口：“六月十三那日，太子与人有约，午后前往曲江池赴宴，原本宴席是设在池畔的龙舟里，但太子殿下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最后上了一艘三层画舫船。上了船后，我等随侍太子左右，太子上了二层进了里间，我等并未入内。”
王同选脑子里不断回想那日的细节，那是他死里逃生的一日，也是他无限前途人生终结的一日。
“内里不知为何发生了争吵，是太子与一位女子的声音，但很快，太子就安抚好了那女子，内里传来了琴音。”
“他们争吵时说了什么？那女子是何人？”唐观复在王同选话音刚落下立刻接上。
王同选摇了摇头，“听不真切，那画舫是曲江池畔京中贵人常用的，里间隔音很好，女子是何人也不清楚，我等从未见过那女子。”
“撒谎！”唐观复咬牙道。
眼看身侧秦奋就要动手，王同选急声澄清：“是真的！我等虽随侍左右，但太子对那女子很是看重，那女子不愿旁人知晓她的身份，每次约见太子都会屏退我等。那日情形大约也是一样，那女子不愿上龙舟惹人注目，太子才纡尊降贵上了画舫游船。”秦奋停了手，用刀示意他继续说。
“内里传出了琴音，太子似乎很是高兴，中间出来差人送过一次酒和饭食。但没过多久，湖中就传来呼救声，我等还未入内查看太子情况，就见他跃入水中游向那女子呼叫处。”
接下来的情形不用王同选刻意回想，仿佛扎根在他脑海里，夜深人静时就出来惊扰他、恐吓他，所有的画面最后都会定格成黑白两色，唯有太子吐出来的那口血，鲜红如初。
“东宫众人当即下水救太子，等我们将太子托扶上岸时，太子已经呼吸微弱，但还能睁眼说话，太子指示回东宫，付内侍当即下令护送太子回宫，我命人快马回宫禀告陛下，一边命人回东宫召集御医与东宫侍医。”王同选涕泪满面，也不知是悔是怕。
“太子当时在车驾内已经气息微弱，呕血两三次，拉着臣的手，口中喃喃不断。回到东宫后一片慌乱，有人称太子面容袍衣有污，面见陛下恐有失仪，侍从们又给太子换了新衣，擦了面容上的血迹，但太子没等到陛下，也没等到殿下您。”那些噩梦般的画面，终于在十多年后，一同折磨着眼前的魏王和自己。
“再后来，御医诊断太子死因是酒后溺亡，陛下听闻太子是为救一女子自己跳水，又因此丢了性命，龙颜大怒，耻于公告天下，于是对外宣称太子突发恶疾，药石无医而亡。彼时天子震怒，东宫侍从均被下狱，或杖杀，或治罪，或流放，无人敢提出质疑。待陛下冷静后，有朝臣提出疑点请陛下查探细节时，太子已经被葬入皇陵，人证物证不存一二，此后东宫也变成陛下的逆鳞，无人敢触。殿下若是来治罪，我认罪便是，反正如今也不过是苟且偷生，与蝼蚁无异。”王同选说完最后一句，认命一般，绝望闭眼引颈。
片刻静默后，“锃——”秦奋用刀挑开绑缚王同选的绳索，收刀入鞘，为他松绑。
唐观复起身，拿起方才放在案几上的茶水，伸手递到王同选面前。
王同选双手颤抖，佝偻着自唐观复手中接过杯子。
“所以，东宫众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女子的身份？那女子也溺亡了吗？”唐观复站在王同选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同选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咳…咳咳……”，茶水流入干涸的喉管，王同选咳得上下几乎挤成一团。
待咳声止后，才抬起头，慢慢摇了摇头，“太子近身侍奉的随从都没见过那女子，落水后，侍从护卫都急着救太子，当时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那女子的踪迹。事后派人去查，查到那画舫是太原郡公家的，当日只有太子携人登船。”
“魏王殿下，事情已过十余年，你还想查什么？咳咳，陛下当年也是这样一副痛彻心扉的神情，结果呢？还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王同选看着唐观复的神情，嘲弄地笑出声，低声讥讽。
“我查到了大哥临死前，你在他身侧，再从你这里，我猜测他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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