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第122章
【前生IF-1】
永平七年,三月初,宜陵春光大好。
“阿陵,明儿去不去放风筝?江边肯定许多人,若要去的话,我们早一点去!我还叫了小云她们——
阿桃说着,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明媚阳光洒入窗牗,她眼前的粉衣姑娘托着腮,一双点漆般的黑眸似有似无瞥着窗外,这时节,宜陵城的东风催得万树绿叶蓁蓁,外头春光正盛,她像看愣了神,听阿桃说完以后,才回过神来,含笑同她说:“是去放风筝?还是去见……
阿桃轻咳一声打断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她便只是笑着望自己了,阿桃破罐破摔说:“唔,那你到底去不去嘛。再说,难道你不想趁上巳节和那个谁,见一见?……
眼前姑娘双靥薄红,微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想过。
阿桃知道她心中的人是谁,可委实不知样样都那么好、喜欢她的人能从石塘街排到城门口的阿陵,怎么会看上个锯嘴葫芦。别人不说,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公子也比他强。
又听她微微烦恼地叹气说:“可我……我总不能自己开口呀。
阿桃忖度,石塘街那个少年,病恹恹的,素来沉默寡言,看起来不像是主动开口的人,——这的确叫人难办。
她想了又想,便说:“唔,若是在江边水滨遇到了,你可赠他一支兰草,委婉地表达心意嘛。
稚陵抬起眼,笑道:“如何才能在江边水滨遇到呢?
阿桃目光一转,忽然灵光一闪,拍了拍胸脯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阿陵,你记不记得息黄渡向西百十步的那块青湖石?咱们小时候常去玩儿的——你到那里等我。保准不让你落了单。
稚陵手指摆弄着桌案上的影青茶盏,敛眉说:“阿桃,万一他不来呢?
阿桃说:“那……那我现场给你逮一个最俊俏的少年郎。
“……
事情就这样约定了。
入了夜,春夜里东风微冷,已这样晚,稚陵从窗中眺望院门,依然不见爹爹和哥哥他们两人回来。
丝丝冷风钻进屋子,娘亲挑了挑灯芯,烛光亮了些许,她复又缝补起手里的衣裳,轻声地说:“听你爹爹说,近几日出了些事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似乎……来了什么人,还与朝廷有关系。阿陵,困了先睡罢?
稚陵心想,这巴掌大的小城,不知有什么事能忙个好些时日不回家;往年朝廷的钦差来此,也不会这样忙碌。
她失落道:“明日我想去衙门看看他们。
“不在衙门哩……他们是去南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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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笑了笑,从针线里抬起头来,说:“不是说约了阿桃到江边放风筝?
稚陵说:“那顺路正好去南营……。
娘亲拿她毫无办法,笑说:“这衣裳要缝好了,阿陵到时候一并带给你哥哥去。哦,还有,也不知在营里吃的怎么样,你爹爹总说味道不怎样,娘做几个菜,……对了,他们父子俩忙得很,得补一补的好,再炖一盅银耳百合羹……
稚陵扑哧笑出来:“娘。我可就两只手呀。
翌日一早,稚陵坐在妆镜前梳头发,晨光熹微,可辨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望着台上的那支兰草,心里莫名便发紧,他……到底会不会来?至于阿桃说的包在她身上,这时候也叫她心里打鼓。
即便来了……这支兰草,他会收下么?
或者说,是她的心意……
思绪纷杂,梳子险些滑出了手,恍回过神,她抿了抿嘴唇,纤长手指在妆奁里挑挑拣拣,拣出两朵山茶绢花,簪在发间,想了想,复又抬手取了下来,另换了一支石榴红珠的步摇。
她今日画了格外好看的妆容,连描眉毛,也对着镜子瞧了又瞧,瞧到自己眼睛都花了,才勉强觉得还可以。
她想,若他来……若他来看到她画这样好看的妆容,会不会想到,古书上那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想着想着,她嘴角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好心情地准备出门。临下楼时,她忽然想到,那到时候,他知不知道这妆容是单单为他画的?
于是踌躇后,她缚上一重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了上半张脸。
娘亲把给爹爹和哥哥的饭菜备在小食盒里,罩上一重白棉布,另还有缝补好了的哥哥的袍子,是要一并带去南营的。娘亲还嘱咐她路上多多小心。
坐上马车去到江边,下了车,别说小云她们,便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而等她到了阿桃说的息黄渡,这向来冷清的渡口,她眺望着,今日倒有许多船只在江上往来。这里游人尚稀,只零星的一些人,在水滨芳草上沿着江岸逶迤漫步。
江水滔滔东流,她循着小路向西,见到这片河滩上数块嶙峋青湖石,果然也没有人在。
然而等来等去,不见有人,从起初担心要弄脏了弄皱了身上的石榴裙,直挺挺站着,到后来腿都站得发麻,终究还是拂了拂灰尘,坐在了青湖石稍平坦处,托着腮,对着江面发呆。
只见一轮火红太阳整个儿跃出地平线,橙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江水,江上波光潋滟,万丈光芒刺穿江面上的朦胧水雾,往来的船只愈发多了,依稀还可以看到对面稚川郡的重重青山。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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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得无聊,握着那支尚未送出的兰草,在手里转来转去。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呐,这支兰草送给你……你知道它,它是什么意思么?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她毫未注意身后有踏过野草的脚步声,自顾自地,只专心琢磨着怎么同他开这个口。
阿桃昨日说,不要拐弯抹角,男孩子猜不出来的,既然决心要开口了,干脆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不必给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
她狠了狠心,做出伸手递出兰草的动作,咽了咽口水,说:“你这么聪明,……聪明人,不会这个时候,不聪明了吧?……你怎么不说话?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我——
背后突兀响起一道少年声音,吓得稚陵手劲儿一松,兰草掉下去,被另一只手接在掌心,他摊开了手,是要还她。
稚陵脑子一嗡,心头扑通扑通乱跳一气,她没想到他来得这样突然,在她背后竟不说话,——但这般沉默寡言,也一向是他的风格。
她不及多想,心中简直一团乱麻,绯红色悄然攀上耳根,这时候,她竟不大敢回头去瞧他,绷紧了后背,仿佛被定在这方青湖石上了,电光火石间,她急道:“你还给我干什么?我都送给你了……
“我——
她心慌意乱地打断他,抢白说:“我知道了——你自小,身边也没有人跟你说过这种话罢,……
背后默了下来,她缓下了声息,指尖绞在一起,掌心一层薄汗,试着平复激烈心跳,慢慢地续道:“不要紧……你不知的话,我,我可以一点点地告诉你,一点点……说给你听的。
她顿了顿,声音含着笑意:“好不好?
稚陵的眼角余光仍瞥见身侧那只手,动也不动,摊着掌心,掌心上是她那支翠绿的兰草。
……为什么不收呢?她这会儿心里既焦急又紧张,他的反应简直耗尽了她一鼓作气的气,以至于再而衰,现在像有什么堵在了喉咙里,屡次张嘴,都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水滨芳草如茵,眼前是浩浩荡荡东流而去的长江水。
是江水声太大,所以,她才听不到他的回应么?她惴惴的,犹疑了许久,垂下眼睛,攥紧了手里的淡红绢帕,轻轻说:“你放过风筝吗?阿桃说她这次带来的风筝,是从北边儿的老字号买的。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去放风筝……。
也没有反应。她几乎要攥坏了绢帕,似觉有如炬目光点在她后背,好不自在。
“……过几日,戏园子里要演新戏本子,叫《白蝉记》,要不一起去看罢?
还是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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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黯然起来——他一定因她的这番话很为难所以连往日常常做的事情这时候也不肯轻易答应她了……。
“没关系你不想出门的话我叫阿桃她们去就好。”
她心中轻轻叹息余光却看到他依旧伸在那儿的手或者叫僵在那儿。
他掌心翠绿兰草被风吹得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别开了脸伸出手替他缓缓卷起手掌握住了兰草。
相触的一瞬间那只手掌心薄茧微微粗糙掌心温度传来温暖的像一团火。这触感霎时间叫她浑身战栗指尖轻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新鲜的
——可是他的手皮肤细腻光滑怎么会生出茧来?
她惊着回头去看。
未曾想身后长立的少年是一个陌生的锦衣少年郎。
此时他神情淡漠一双狭长漆黑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他那身玄色锦袍在江风里猎猎翻飞额头系着玄色金绣的抹额长发高高束起乌黑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拂过俊美面庞。
他似乎不曾因她刚刚那些话有什么尴尬的反应眉眼淡淡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死水无澜般沉静冷漠事不关己一样说:“这位姑娘请问南营怎么走?”
稚陵呆在了当场脸色乍红乍白听到他低沉声音方才愣愣地抬手给他指了指方向并僵硬着说:“那边。”
玄衣少年收了手扶着腰间佩剑微微颔首:“多谢。”
说着他转身走了稚陵顺着茵茵芳草看去不远处杨柳树下栓着一匹乌黑发亮的黑马还有几个赭红袍子的壮汉等着他。他们一并上了马不像是本地人。
稚陵迟缓地反应过来两件事:
第一他们去南营干什么?
第二她的兰草……!
稚陵提起石榴裙想要去追然而那少年早已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几十步开外留给她一截杨柳枝下的颀长背影。她愣愣站在了原地恍惚了两下这时回想起来刚刚自己鼓足了勇气说的那番剖白咬了咬唇这叫什么事啊。
她灰心丧气地坐了回去抱着膝把脑袋埋在了膝间才想起自己脸上缚着面纱来着——幸好幸好丢人还没有丢尽。
那支兰草直到玄衣少年走到了杨柳树下才淡淡地重又将她刚刚卷上的手掌摊开了垂眼瞧了瞧它道:“兰草是什么意思?”
身侧几个壮汉面面相觑都摇摇头有一个说:“一根杂草不值钱殿下扔了吧。”
他静了静却攥住了收到怀里旋即静默无言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肚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
众壮汉见状也没甚在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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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支兰草的命运立即驭马跟了上去。
马蹄哒哒踏过草野不见踪迹了。
稚陵听到身后的马蹄声逐渐远去了托着腮心里暗自想都怪阿桃……都怪阿桃怎么还不来!
她在这青湖石上坐了半晌眼见着江上船只来来往往日头渐渐高了小云她们姗姗来迟拿了风筝稀奇说:“怎么阿桃还不来呀。阿陵你是不是等了半天了?”
何止她现在简直度日如年。稚陵无可奈何眺望城里的方向摇了摇头:“不知道。”
小云说:“说不准她在和那个谁待在一起呢我刚刚就瞧见他也到这边来了。唔算啦我们先去放风筝罢!”
稚陵俨然已无放风筝的心思仍坚持要在这里等候谁知道过了晌午阿桃都没有来。
她想阿桃看来大约是忘记她在这儿了——类似上一回约好一起去书舍读书她说书舍里闷出去溜达溜达于是溜达到了隔壁街上点心铺子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稚陵轻轻揉了揉额角整个人如被春日明媚阳光晒蔫了一样沿着江边走了走也撑不起力气来到过了午她已不抱什么阿桃会想起还有个人在这儿等她的希望哪知道不经意抬起眼时看到芳草路上慌慌张张一路小跑的黄裙子少女向她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声喊她:“阿陵!阿陵——”
稚陵心里更不存什么她能把人带来的希望了现下只关心阿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扶住她问:“阿桃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阿桃使劲摇头喘着气:“阿陵他走了!”
稚陵愣了愣“谁走了?发生什么?”
阿桃将她去石塘街院子敲门无人应答以及问了街坊邻居说他们好几日前就已经拾掇东西走了。
稚陵一时怔住对着滔滔江水明媚春光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桃很担忧她:“阿陵别难过了……那个谁能做出不告而别这种事咱们也不必念着他了。”
稚陵垂下眼想起早上自己那番剖白又觉得有些了无意趣轻声叹息只说:“我没事的。”
缘来则聚缘散则去
她冥冥地想。
……早知道便直接跟小云她们一起放风筝去了白搭上了大半天耽搁了好春光。
她心觉今日诸事不顺。
她今日还要去南营探望爹爹和哥哥怀着淡淡愁绪往南营的方向去了。
这使她复想起早间碰到那个玄衣少年郎——他们也去南营做什么?难道是应招投军?可是没有听爹爹说要募兵……
她忽然一僵此时他们不会还在南营罢?可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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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不要撞上。她回想起那事,便觉得脸上烫得惊人。
——
傍晚时分,残阳斜照,从南营的南面角楼上眺望而去,只见江水上浮光跃金,船只依稀被映得波光粼粼。春风和煦,几名身着甲衣的男人一一向这笔立的玄衣少年介绍着营中布置巨细。
“倘使殿下要增筑防御工事,末将以为,从西南此处到……
裴桓听着爹爹他说话,便向西南角瞧了一眼。连着数日在南营里连轴转,为迎接齐王殿下即墨浔的到来,忙着整饬上下,已好久没有合眼。
原以为他是后日到——哪知道今日来得这般突然,没有什么浩大仪驾,只轻装快马就来了,叫他们措手不及。
即墨浔看上去……不知高不高兴,满不满意。
宜陵城一向不是什么得朝廷重视的地方,兵不多将不足,军备也都不知是从哪一朝哪一代传下来的。方才陪同即墨浔去校场时,他看他眉头微微一蹙,恐怕是很不满意的了。
即墨浔此来,是要为宜陵新修防御工事,添拨兵马驻军。
这可是大事——想来,恐怕是赵国有了什么新动作,须叫人警惕提防。
裴桓思绪微顿。
即墨浔已简略看过了地形地势,众人一并下楼,须臾到了箭塔下,他率先进门去看,另几人也跟着进去,此时一个小兵忽然鬼鬼祟祟过来,叫住裴桓,同裴桓耳语说了两句话。
“知道了。……让她去我营帐那儿等我。
小兵便退下了。
这动作恰落在即墨浔的眼角余光中。
但他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既未禀报,大抵与公事无关。
箭塔陈旧,这些年还算太平,没有怎样用过,因此许多器械,生出锈痕。他蹙了蹙眉,淡淡对身后记事官说了一句也要修缮。
记事官及时记下。
巡看完了军营,天色渐渐暗下来,便有位文官提议殿下先用晚饭,再行商议。即墨浔身边随行的心腹们这会儿也都饿了,即墨浔淡淡点头,那文官低声吩咐小兵去筹备接风洗尘宴,却被即墨浔否定:“不必多费周折,简单点。
得了吩咐,原先想的设宴,自不能再弄得铺张浪费了。兵士带路,即墨浔一行到了将军帐中,端上了饭菜。裴桓和爹爹裴奉父子俩对视一眼,只怕殿下吃不惯。
裴桓低声同父亲说:“爹,阿陵还在我帐中等着。
两人一合计,便抱拳向即墨浔先告退。
即墨浔预想之中,菜可以粗糙,可以简单,可以素淡——但没想到,菜这么难吃。
好端端的食材,……这么难吃。
他吃了两口,面不改色,但是随行的心腹壮汉们,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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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大家吃得十分艰难。然而这还不是最艰难的——因为接下来许多日子,都要吃这种饭菜……。
两个幕僚低声说:“宜陵城里不知有无好吃的饭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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