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那碗地三鲜,陈潮虽然接下了,但也仅止于此。
之后几天,这个家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陈潮早出晚归,除了回来扒两口饭,几乎不露面。每次不得不和陈夏在走廊或客厅碰面,他要么当没看见,径直擦肩而过,要么就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气,那股“不爽”和“嫌弃”明明白白刻在了脸上。
陈夏则更加小心翼翼,像是一只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影子,竭尽全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白天大人不在,她就伏在餐桌的一角写寒假作业,连翻书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晚上陈潮回来,她就迅速收拾作业回卧室,绝不弄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当然,私下里也没再主动叫过他“哥哥”。
但这如履薄冰般的平衡,很快也被打破了。
其实,张芸确实没打算这么早接陈夏来凛城。
毕竟她和陈刚还没正式领证,这个重组家庭的地基还没打稳。陈潮那边,也才勉强接受她这个后妈,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未来可能还要多出一个妹妹”的思想工作。
然而上周,陈夏的外婆突然来电话,说陈建找到了梅溪村,还上门打听她们母女的去向。幸好那天陈夏去了邻居家玩,没被撞见。
但张芸吓坏了。她太了解前夫那个疯子,一旦让他知道地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怕夜长梦多,她这才匆匆托了跑长途物流的朋友,顺路把陈夏捎来了凛城。
这一来,确实避开了祸端,却也让凛城这边的生活乱了套。
眼下正值年关,物流站忙得脚不沾地,陈刚和张芸根本没工夫给陈夏收拾专门的住处。
这几天晚上,陈夏都是跟张芸睡在主卧的大床上。而人高马大的陈刚,只能委屈地挤在客厅那张只有一米五长的旧皮沙发上。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有空,两人赶紧去家居市场买了张小床,又弄了架折叠屏风,把陈潮的房间简单隔出了一块地方。
这天傍晚,陈潮打完球回来,刚推开自己的房门,整个人就炸了。
只见他原本宽敞的私密领地,此刻完全变了样。
房间正中央,横亘着一道老式的木制折叠屏风。这屏风不知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上面甚至还有几处掉漆,镂空的花纹后面糊着半透不透的磨砂纸。
这道屏风像一道楚河汉界,硬生生地把他的房间劈成了两半。
靠门这一侧,依然是他的领地,放着他那张铁床和书桌。
而屏风的那一侧,原本是他用来堆放游戏卡带、篮球以及漫画书的杂物区,此刻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崭新的小木床靠窗放着,旁边还塞进了一张小书桌,窗台上甚至还新摆了一盆绿萝。
“这什么意思?”
陈潮指着那道屏风,转头看向正在指挥工人搬床垫的陈刚,声音都变调了:“谁让你们动我屋的?!”
“嚷嚷什么!”陈刚指挥完工人,擦了把汗,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没办法吗?家里就两间卧室,正好你屋大,匀一半给妹妹住怎么了?”
“匀一半?”陈潮气极反笑,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摔,“爸,我是男的,她是女的!你让我们住一屋?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又不是让你俩睡一张床!”陈刚大手一挥,指了指那道屏风,“看见没?这不挡着呢吗?你睡外头,夏夏睡里头,井水不犯河水。都是一家人,小时候兄妹俩不都这么睡?”
“谁跟她是一家人?我不干!”陈潮想都没想就拒绝,“让她睡客厅!”
“胡闹!”陈刚瞪起眼,“客厅连着大门,半夜全是冷风,那是能让人好好睡觉的地方吗?”
“哪里冷了!我觉得挺暖和的啊!”陈潮脖子一梗,为了保住地盘开始睁眼说瞎话,满脸的不服气。
“觉得暖和是吧?行。”陈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那我让人把你的床搬出来,正好把屋腾出来,彻底省事儿了。”
“……凭什么啊!”陈潮被噎得一窒,随即火气更盛,活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这本来就是我的屋!我的地盘!打死我也不去客厅!”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陈夏,此刻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她看了看僵持着的父子两人,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陈、陈叔……我可以睡客厅,我不怕冷……”
陈刚一愣,转向她时脸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瞬间缓了下来:“夏夏别担心,不用你管。你安心睡屋里就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去楼下看看妈妈忙完没有。”
听出陈刚是想支开自己,陈夏怯怯瞥了眼别过脸去的陈潮,便听话下了楼。
门刚一关上,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看见没?”陈刚指着门口,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妹妹多懂事!再看看你那熊样!多大的人了,一点当哥哥的样都没有!”
“她懂……”
见陈潮还想顶嘴,陈刚直接封死了他的退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睡大街!没人惯着你!”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行。”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篮球往地上一砸,转身就走,“我给她腾地儿!我不回来住了!”
那天晚上,陈潮确实没回来,跑去隔壁烧烤店的李浩家凑合了一宿。
但毕竟不是自己家,赖一晚还行,赖久了脸上也挂不住。
没过两天,他还是拉着一张脸回来了。
推开房门,屏风后那道模糊的影子让他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冷着脸拉开抽屉,翻出一截粉笔,蹲下身,在屏风正下方的地板上重重画了一道粗白线。
“喂。”
正坐在新书桌前写作业的陈夏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陈潮指着地上的粉笔线,语气硬邦邦的:“看见没?三八线。你要是敢越过来一步,或者是动我的东西,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野狗。”
陈夏看了一眼那条泾渭分明的线,又看了看陈潮那张臭脸,小心翼翼问:“那……我要出去的话怎么办?”
“……出去就赶紧走啊!”陈潮被她问得一噎,没好气地别过脸,“平时在屋里的时候别凑过来就行,怎么这么死心眼。”
“哦,我知道了。”她乖乖点了点头。
陈潮这才像是顺了口气,抓起掌上游戏机,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背过身去按得噼啪响。
然而,生活不是画条线就能隔绝的。
当天深夜。
凛城的冬夜格外寂静,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北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陈夏躺在那张陌生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认床,再加上屏风那边传来的、属于陌生人的呼吸声,让她时刻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她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想上厕所。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没敢开灯,也没敢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记得陈叔说过,陈潮睡觉轻,有点动静就会醒,而且起床气特别大。
她不想惹他生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陈夏凭着白天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
然而,她低估了陈潮乱扔东西的习惯。
就在她以为已经安全通过的时候,脚底突然踩上了一个滑溜溜、凉沁沁的东西。
好像是漫画书的硬壳封面。
陈夏不禁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扑倒。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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