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却被人搀扶起身,手指抖着指向少年,恨从心来:“老子今日非把你押进都察院大牢——”
“周兄!”身旁有人认出来人,冷汗涔涔,低声急扯他衣袖,“那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南都锦衣卫的指挥佥事。”
手指僵在半空,而后颤巍巍垂落。
周却望着那双淡漠桃花眼,强撑着笑,露出含血的缺牙,拱手弯腰,多少年练出来的脸面,此刻全贴在地上:“哈...哈哈,玩笑话,玩笑话。三法司与锦衣卫同为圣上效命,你我之间自然也是兄弟。”
“谁与你是兄弟。”裴熙野声音懒懒,眼皮子都没抬。
“我三代单脉,堂表亲上论得及血缘兄弟的,不过两人,一在北都兵部,一是当今皇长孙。”他唇角勾了勾,“你想认哪个?”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周却腿肚子直转筋,那几个同行的更是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周却抹了把汗,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唯唯诺诺作了个揖,就要带人溜走,却被人拦住。
少年手不轻不重地搭上他肩颈,俯近半寸,声音低沉:“若我未记错,你那七品官职,是靠你父亲在贤王面前弯腰屈膝换来的,得之不易,好好珍惜。下次若再叫我听见你嘴巴不干净——”
“是,是!下官明白了!”
周却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退出月门,步伐之快,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温以宁看着那狼狈背影消失在廊角,拱了拱手,语气如常:“世子爷身手一如既往的利落。您是恰好路过?”
裴熙野没理他,步子径直朝姜菀之走去,目光在她裙摆那抹泥印上顿了顿,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我听说,芳华先前撞了你?”
此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姜菀之略蹙眉,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气淡淡:“不过无意相碰,县主年轻活泼,算不得什么。”
“你既这么说,便如此吧。”裴熙野抿了抿唇,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老实,目光转向温以宁时却眯了眯眼,“温经历与姜姑娘很相熟么?”
姜菀之心头一动,此地喧嚣,实在防不胜防,他究竟何时来的,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都不得而知。暂且按下思绪,面上不动声色。
温以宁朗笑:“今日才见,不是很熟。”
裴熙野神色松了松,余光刚要落回姜菀之身上,却见她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眸光望向远处,浑然将他搁在了视野之外。
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吸引注意,却见姜菀之忽然转过头来,主动看向他,语气带了分柔意:“裴世子,能否帮我一忙?”
少年眼眸微微睁大,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勉强稳住,语气甚而有些雀跃:“自然,姜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我的银簪不见了,是姨母今晨刚送我的,入园时还好好的...”姜菀之面露忧色,“是她数年复见后送我的第一件礼物,还劳你帮我寻一寻。”
“我这便去!”
温以宁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感叹:“你还真是驯犬的好手。”
“别低估他。”姜菀之眸色沉下,声音压低,“你当他只是在吃醋?一个从战场刀口上滚回来、几年间破案无数的锦衣佥事,绝非见了女人就脑袋发昏的蠢货。他方才问我们是否相熟,早已起疑。”
温以宁神色微变。
姜菀之已从袖中取出那枚银簪,径直抛入园内水中:“既他喜欢演,便让他慢慢寻去,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不是你姨母久别重逢后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素手掩在唇畔,女子难得露出真心笑意:“我单纯的经历大人,官场心机波谲云诡,你这么好骗该怎么办啊。”
溪水卷起纤细银簪在碧波中沉浮,片刻便冲流至别处院落。
温以宁睁大眼睛:“这么轻...镀了银的白铜簪?”
“来金陵路上,花了两百文随手买的消遣玩意儿。遇见你那群嘴脏的同僚时,原想摘下来作暗器惩戒的,只是那人出来得快,用不上,倒也没就此浪费。”
温以宁有些担心:“你就不怕他真的找不着,回来质问你?”
姜菀之笑意泛冷:“这么大的园子,你真当他会真心去找?”
温以宁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两人目光同时转向不远处,一行人穿过廊道正向这边走来。中间男子玉面清俊,气度从容,正被数名女子簇拥左右,神情略带无奈。楚琅也在其中,却是低眉站在旁侧,对那男子全无兴致,只是陪着元芳华行走。
姜菀之轻声问:“之前给的那封密信里写,杜岐远流连花丛却不沾身,对女子极为怜惜,此事当真?”
温以宁颔首:“自然,他这副温润俊雅的好皮囊,金陵城内不知教多少女子痴缠,偏他始终君子风范,更是勾人。说起来方才的裴世子也曾是金陵第一公子的力选,家世样貌皆不输,奈何一身锦衣卫的铁面煞气,女子们见了先怕三分,自然人气攀比不过。”
“那就好。”姜菀之已估好了距离,轻声吩咐:“等会记得喊救命。”
温以宁摸不着头脑:“...你要做什么?”
“让这身脏衣裳发挥最后的价值。”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只听扑通一声水响,水花四溅,留下一脸茫然的常服青年。
温以宁视线对上数丈外几人惊愕的目光,倏地反应过来女子打算,扯开嗓门:“救命!有姑娘失足落水了!我不会游水,谁能救救她!”
水中女子声音微弱:“救...”
不待他人反应,被女子簇拥的男子已扔开折扇,三步并作两步跳入溪池,一把将人捞起。
他低头,便见一双翦水秋眸雾气蒙蒙,楚楚可怜中带着倚靠,满眼感激仰望而来,心口不由一撞。
“姑娘无碍?”杜岐远压低嗓音,温声询问。
“多谢...多谢公子...”姜菀之长睫低垂,苍白脸上悄悄浮了绯色,侧过视线不敢与他对视,轻声,“如今此举不合礼制,还请公子将我送到岸边。”
杜岐远回神,抱紧怀中人游上了岸。
“姜菀之?”元芳华这才认出面孔,诧异出声,“你怎么在这?”
楚琅已匆匆跑来,眸中关心真切:“表姐姐,可还好?”
元芳华有些惊讶闺友态度:“琅儿,你为何如此关心她,前几天你二哥不是还抱怨这对姨甥夺取你父亲注意。”
“之前是我与二哥误会表姐姐了。”楚琅面色羞红,但也顾不上解释,先帮女子拍背,理衣裳,“姐姐,我去帮你找间屋子换衣——”
“不如去西苑罢。”杜岐远立在旁侧理了理潮湿外袍,扇尖指向院西,“家父琼花宴包了几间厢房,两套尚空,姑娘若不嫌弃,我会让丫鬟备好衣物。"
姜菀之垂眸,低声道了谢,提裙向西厢小跑,慌乱间也顾不上荷包滚落花丛。
杜岐远俯身拾起,指腹慢慢摩挲那穗络。荷包样式朴素,与此间流行的艳丽花样全然不同,只绣了一轮弯月和几根翠竹,尤为清雅别致。
如方才那双眼眸,清淡,疏离,却又动人心魄。
他沉默一晌,抬步追去:“我去看看。”
身后几名女子失望留在原地。元芳华跺了跺脚,很是不悦:“她倒好手段,该不会看准了时机,故意让岐远哥去救的罢?”
猜得倒不错。温以宁心中感叹姜菀之演技,面上正色:“非也,是我在一旁帮姜姑娘指路,转身时不察将她撞下水,实在惭愧。”
元芳华没应声,只盯着杜岐远远去的背影,胸口堵着一口气,说不上是怒还是酸。
——
西苑主供勋贵大家赏景之地,人流渐少,奇花异草成排,连赏景的盆景都是名贵珍品。
姜菀之低眉垂眼,似乎很是窘迫,生怕他人看见自己狼狈模样,闻见背后脚步将至,便顿了身形。
杜岐远紧步追上,将吩咐仆从拿来的外袍披在她肩头,嗓音温润:“原来姑娘是侯府的表小姐,厢房在左侧第二间,衣物已备好,还请移步。”
姜菀之余光注意门口站了一名丫鬟等候,再抬头时水眸中泫然一片,似乎很是感动地看他一眼,继而垂眸小跑进了厢房。等待片刻,听门外脚步声渐远,她轻叩门板。
门外丫鬟应声:“姑娘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衣裙在水里刮坏了,脱起来有些难...我不习惯生人服侍,能否去寻下我表妹帮忙,她是武安侯府的三小姐。”
丫鬟行礼离去。
四下陷入寂静。姜菀之数了三息,翻窗而出。
她绕过繁花锦簇的主道,向东侧修竹小院行去。此处人迹罕至,院墙斑驳,乃毗邻主家为贵宾辟出的精舍。院内隐有人语声,正是杜岐远。
脚尖一点,她轻身越上旁侧老树,借枝掠过半截院墙,无声落在廊檐之上,敛息伏低,将院内动静尽收耳底。
方才门外待侍的婢女正在向杜岐远低声禀报。杜岐远听闻,展开折扇,唇角弯起,跨步入厅:“父亲,那姜姑娘果是布衣出身,胆小怕事,连陌生下人服侍都不自在。”
“得来全不费工夫。”年长者的声音沉稳从容,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远儿,你如今的差事,缺的不是才干,缺的是一把得力的梯子。”
“父亲的意思,是与侯府联姻?”杜岐远微微迟疑。
“你如今是金陵第一公子,正当龄的女子哪个不仰慕?为父本欲聘县主为你正妻,侯府三女为平妻,如此长公主与武安侯两股南都重将的势力,可一举探手。本想县主痴迷于你,楚三小姐与她是闺中姐妹,二女一室她当无异议,竟未想那楚琅似对你全无意思。恰巧如今却来了个现成的,侯府侯夫人满心宠爱的外甥女,平民出身,纳为妾室最是妥帖。内宅一稳,外头的事便好办许多了。”
“父亲放心,一个平民女子,顺手可得。”杜岐远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心的欣喜。
“看来你对那个表小姐颇为中意,也无妨,但县主那边更要紧,切记主次,不可宠妾灭妻。”
“儿子省得...只是那元芳华近来越来越难哄,脾气也急,若非还用得上,我实在懒得应付。”
廊檐上,姜菀之支着下颌,听着这对父子将公主府、武安侯府两间拢入他们阴谋的算计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嘴角缓缓弯起。
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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