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梨木书案前,郑淮舟三指虚握湖笔,凝神悬腕,笔尖游走于玉版宣上。墨迹蜿蜒处,枯藤虬结,力透纸背,他执笔的指节因专注而微微泛白。
郑淮序禀完要务,静立片刻,终是似不经意般开口:“大哥,近日查办安阳公主一案,循线摸到些零星痕迹……似乎与崔家隐约有些牵扯。”
笔锋倏然顿住,一滴浓墨无声氤氲开。
郑淮舟抬眼,眉峰蹙紧:“伯章,此话何意?崔氏乃清流门第,世代诗礼传家,与公主之事能有何干系?查案当重实证,莫要捕风捉影。”
“并非捕风捉影,”郑淮序语气平直,目光却锐如薄刃,“崔家与公主自无旧怨,可在这朝局云谲波诡之际,人心隔肚皮。崔家是否知情,甚或是否被人利用卷入其中,谁又能断言?”
“够了。”郑淮舟沉声截断,音色里透着不容辩驳的维护,“崔家如何,我自有衡量。你既司稽查之职,便该就事论事,勿将无端猜疑带入家门,更不可惊扰你嫂嫂清静。”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空气陡然凝涩,隐有金石相击之音。
郑淮序喉间发涩,他深知兄长对崔令言的敬重,此刻任何疑影皆是对其边界的冒犯。半晌,他缓下语气:“大哥息怒,是我失言。此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妄动。”
夜色渐浓,国公府东隅的小院却仍亮着一盏孤灯。
郑淮序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块边缘锐利、染着暗沉血迹的碎布。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猎场喧嚣骤乱,当安阳坠崖的噩耗传来时,他只觉得天地失色,随即不顾一切地冲下悬崖,徒手攀爬,锋利的岩石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掌、衣袍,鲜血淋漓,竟浑然不觉痛楚。心里唯有一个念头烧灼着:找到她!她一定还在!
可当他终于跌跪在崖底,拨开荒草看见她的那一瞬,所有的希望彻底粉碎。
她就那样静静躺着,像一尊被摔碎的白玉瓷偶。眼眸永远阖上了,唇色惨白,曾经飞扬明媚的骑装沾满污泥与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伸手,触到的只是一片冷寂的肌肤,再寻不回半分温度与生机。那个骄纵明媚、会因他一句顶撞就气得跳脚、也会在无人处偷偷苦练骑射想赢过他的少女,再也醒不来了。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脏被掏空碾碎的声响。
他极轻、极缓地俯身,将她小心抱起。她无力地偎在他肩头,柔软发丝拂过颈侧,依稀残留着往日馨香,却与浓郁的血腥气纠缠在一起,蚀骨入髓,成为他余生再难摆脱的梦魇。
这半年来,他动用所有能触及的力量,明暗交织地搜寻,不放过一丝微末痕迹。任何可能与安阳之死相关的人与事,皆被他置于眼前反复审视。
所以,当“崔家”这个线索突兀地出现在面前时,即便它看起来如此不合逻辑,卷入此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它指向的是他兄长的岳家、他名义上的嫂嫂的母族,他也无法视而不见。
郑淮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将那碎布紧紧攥在手心,棱角几乎要刺破皮肤。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孤绝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与这世间的温情,已然割裂。
几日后,国公府张灯结彩,设下家宴,明面上是庆贺世子郑淮舟凯旋,内里更有一层庆贺夫妻团聚的喜气。
席间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之景。国公爷与夫人望着并肩而坐的长子长媳,眼中尽是宽慰。
酒过三巡,几位旁支的婶母便笑着打趣起来:“济川这趟出征回来,气度愈发沉稳了!如今你们小两口琴瑟和鸣,也该加把劲,早日为咱们郑家开枝散叶才是!”
“正是呢,”另一人接过话头,目光在郑淮舟与李妙仪身上流转,“瞧这郎才女貌的模样,将来生的孩儿,定是取了济川的英气,又承下令言的灵秀,不知要怎样招人疼!”
这些“开枝散叶”“早日生子”的喧嚷,一字字敲在李妙仪耳中,恍如紧箍咒,她面上维持着新妇该有的羞赧浅笑,心中倍感煎熬。
顶着崔令言的皮囊做夫妻已是如履薄冰,子嗣二字对她而言,更是绝无可能的禁忌。每一声催促,都像在无声地凌迟着她这尴尬的身份。
忽而,素来喜好风雅的姑母抚掌提议:“久闻令言侄媳琴艺冠绝盛京,昔年一曲《鹤唳云松》可是名动四方。今日这般喜庆,何不弹奏一曲,也让咱们沾光饱饱耳福?”
众人闻言,纷纷含笑附和,连国公夫人都投来期待的目光。
李妙仪心头猛地一沉,崔令言的琴艺她虽有记忆,却无其功力。昔日她贵为公主,琴棋书画不过沾些皮毛,兴致来了拨弄两下,与崔令言那“第一才女”的水准相差何止云泥。此刻若真上手,立时便会露馅。
她掌心沁出薄汗,正欲寻个由头婉拒,脑中飞快搜刮着崔令言可能会用的托词。
不料身侧的郑淮舟已搁下酒杯,沉稳开口:“姑母美意,心领了。只是令言前些日子不慎着了寒气,手腕至今仍有些虚软,只怕弹不出往昔韵致,反扫了诸位雅兴。今日便罢了。”
他语气虽淡,却似一堵无形的墙,将外界的压力挡在二人之外。众人见他发话,便也一笑而过,话题随即转到别处。
李妙仪悄悄松了口气,不由侧目看向他。郑淮舟正重新执起酒杯,侧脸线条冷硬,似乎并未将方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宴散时,夜色已浸透青瓦檐角。李妙仪心绪不宁,脚下步子便有些虚浮。近日种种压得她寝食难安,此刻微醺之下,更觉恍惚。
行至回廊拐角,她未留意石阶边缘湿滑的青苔,脚下一崴。
“呀!”一声低呼,她整个人失衡向前跌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跌进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郑淮舟一直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此刻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接住。
“可有伤着?”他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妙仪惊魂未定,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织锦袍服,能闻到淡淡的酒气和松竹冷香。她慌忙欲站稳,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锐痛,惹得她蹙眉轻吸了一口气。
“扭到了?”郑淮舟不再多言,手臂一揽,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二人院落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寂静的回廊下轻轻摇晃。
李妙仪浑身不自在,轻轻挣动:“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郑淮舟手臂收得更紧,“再摔一次,伤得更重怎么办?”
进了房,他将她放在床榻边,自己则单膝触地,为她褪去鞋袜。莹润的烛光下,脚踝已微微肿起,他的动作小心而专注,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李妙仪如坐针毡,手指紧紧揪住床褥,只盼这令人心慌的亲密快些结束。
待处理好伤处,郑淮舟却未起身,他就着这个姿势,仰头望向她。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
“令言,”他唤她,掌心缓缓覆上她交叠在膝头的手,“你我既已拜堂成亲,名分早定,为何总要将我拒于千里?”
李妙仪看着这张与郑淮序有几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抽手避开他的注视:“世子多虑了,并无此事。”
他却不允她闪躲,目光锁着她,语气里揉进了一丝不解,一丝沉黯:“难道那几夜的温存与契合,夫人转眼便忘了?是为夫何处做得不好,惹你生厌?你告诉我,我可以改,若想要新的方式,我也能学。”
说着,他气息逼近,带着酒意的灼热,分明是要讨一个答案。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之际,李妙仪猛地偏过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话语冲口而出:“别这样……是我不喜欢!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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