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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造梦师

小说:

记得我,然后忘了我

作者:

一个孤僻的人

分类:

现代言情

废墟区北边的铁塔,在这一夜没有亮灯。

纪遥站在营地边缘,远远望着那座塔的轮廓。它是一座废弃的信号塔,浮空城还在头顶悬着的时候,用来接收上民的广播。后来浮空城升得更高了,信号断了,塔就荒了。再后来,有一个遗响掮客住了进去,塔就不再只是塔——它是废墟区唯一一个“可以交易记忆”的地方。

但今夜塔是暗的。窗口没有光,塔顶没有那盏传说中永远亮着的灯。

“沈听不在。”谢空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每月最后一天,他会关塔。掮客也要结算自己的账。”

“那我们今晚——”

“训练。你连基础的编织都不会,去见他也是白去。他会用一个问题换走你三年的记忆,你还会觉得自己赚了。”

谢空在营地外找了一处空地。这里离帐篷区大约两百米,地面是裸露的基岩,风化的混凝土块散落四周,像某个远古建筑的遗骸。天空中的暗红色裂缝今晚格外清晰,像一道正在愈合又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鹿笙跟来了。她坐在一块混凝土上,膝盖上摊着画纸。炭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在等画什么。

谢空脱下斗篷,铺在地上。他的左臂完全暴露在裂缝的暗红光芒下,那些刻字像某种古老经文,密密麻麻从手腕延伸到肘弯。他盘腿坐下,示意纪遥坐在他对面。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今天扯断征收官的丝线时,感觉到了什么?”

纪遥想了想。“冷。刺骨的冷。像是把手伸进了冬天的河里。”

“不是触觉。是情绪的冷。你感觉到的不是丝线的温度,是丝线另一端那个人的情绪。那个征收官快要忘记他祖父了——他的遗忘在丝线里凝结成了一种冷。”谢空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遗响的本质不是记忆。是情绪投射。他人对你的爱、恨、恐惧、怀念——这些情绪在你身上凝结成遗响。所以丝线的本质也不是连接,是情绪流动的通道。”

“那为什么我扯断它的时候,自己也会断?”

“因为你在通道里逆流而上。你用蛮力截断情绪流动,反噬是必然的。”谢空翻转手掌,五指微张,像是在虚空中抓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造梦师的做法不是截断。是引流。”

他把右手伸向纪遥。“闭上眼。用你的丝线视觉看我。”

纪遥闭上眼睛。她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闭着眼怎么看东西。但她早就发现,丝线视觉不需要眼睛。它更像一种直觉,一种从胸口那团琥珀色光晕里辐射出去的感知。她“看见”谢空坐在她对面,身上的丝线比白天更清晰了。

那些丝线的状态让她屏住了呼吸。

大多数丝线都是灰白色的——不是快断了的那种灰,而是早已断裂、只剩残影的灰。那些丝线的另一端空空荡荡,像断掉的琴弦在风中微微颤动。连接着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忘了。死去的人至少还有人记得,被遗忘的人连残骸都不算。

“看到了什么?”谢空问。

“很多断掉的线。”

“还有呢?”

纪遥仔细看。在那些灰色残影之间,有几根金白色的丝线还在微微发光。其中一根连着陈铭远,那是谢空在互助会里唯一的连接。还有一根更细的,连着鹿笙——鹿笙只见过谢空一面,但已经开始记住他了。最亮的那根连在纪遥自己身上。陈铭远告诉她的名字,她就记住了。

但这些都不是她看到的最特别的东西。

在谢空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光点。不是丝线,不是连接。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光点,暗红色的,像一颗没有熄灭的炭。它不和任何人连接,只安静地悬浮在谢空自己体内。

“你心里有一颗暗红色的光。”纪遥说。

谢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那个光点的位置。“这不是遗响。是代价的残余。每一次造梦、破梦、编织,代价不只是断几根线。代价是一部分记忆被永久烧毁。烧毁的记忆不会直接消失——它会变成这种残余,留在体内。”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够多的时候,就会变成空白人。”

“那颗红色的……是什么记忆?”

“陶晚难产那夜。”谢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旧档案,“浮空城医院判定她是净消耗者——救活她需要的遗响超过她一生能产出的遗响。他们停了她的遗响供给。她在我面前变淡,我抱着她,她的身体穿过我的手臂,像抱着一团雾。然后她散了。”

鹿笙的炭笔停在纸上。她正在画一个女人——长发,看不清脸,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形状的空白。婴儿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所以那颗红色的是——”

“那一夜的记忆。烧了三次,还没烧干净。每次破梦都会烧掉一部分记忆,但这一段怎么也烧不完。”谢空放下手,“也许不是烧不完。也许是我自己不想让它烧完。留着它,至少还记得为什么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纪遥。

“造梦师的第一课:不是所有的线都该扯断。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该烧掉。你要学会区分——哪些线是别人施加给你的负担,哪些线是你自己选择留下的重量。你母亲太想救所有人,她把所有人的负担都扯到自己身上,然后被压垮了。”

“所以你的方法是只留下几条线?只记住几个人?”

“我的方法是最差的那种。”谢空难得地露出一点类似苦笑的表情,“我把重要的记忆烧掉,把不重要的人忘掉。到最后只记得一个名字——她叫陶晚。连她的脸都快记不清了,但名字还在。代价是一整条手臂的名字。”

他伸出左臂。那些刻字在裂缝的暗红光芒下像是会呼吸——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他曾经记住过的人。他把他们刻在皮肤上,因为他的记忆已经不可靠了。

“你不需要用我的方法。你母亲也不需要。她失败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一个互助会。”

他指向营地。帐篷里的灯火在远处摇曳,像一小片坠落地面的星空。那里有陈铭远在修补老葛留下的破鞋,有刘婶抱着小豆子哄他睡觉,有鹿笙的画钉在帐篷中央,画上的老葛在笑。那里有二十几个丝线稀薄的人,每天晚上互相念叨名字,用最笨的办法对抗遗忘。

“今天你扯断征收官的丝线时,四根线断了。但如果当时有另外四个人愿意替你分担——每个人只承受一根线的代价,你就一根都不会少。互助会每天互相念叨名字,本质上就是在做这件事——分散代价。只是他们不知道原理。”

纪遥睁开眼睛。“编织就是把这个原理用在丝线上。”

“对。编织就是把代价分散。你今天碰了那根灰线,代价是五根自己的丝线。如果你学会编织,你可以把代价分摊给你信任的人,或者转移给愿意替你承担的人——比如我。”谢空举起左臂,那片空白皮肤在刻字海洋中格外醒目,“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再多几根断线也不会更糟。”

“那你自己呢?你用什么做编织的线?”

谢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斗篷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遗响瓶——那种用噩梦实体骨骼制成的容器,通体灰白,瓶身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化石。瓶子里装着小半瓶银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旋转。

“佣金。我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遗响掮客。每完成一笔交易,抽取百分之十的佣金。三百年攒下来的。”

“三百年?”

“破梦之后我就不是正常人了。造梦师消耗的不是寿命,是记忆。记忆烧得越多,活得越久——因为浮隙判定你是净消耗者,反而不急着抹除你。它等着你自己烧完。”谢空把遗响瓶收回去,“但我剩下的佣金不多了。够用几次。所以你得尽快学会。”

他把右手重新伸向纪遥,掌心朝上。

“第二次训练。不是看。是碰。”

纪遥盯着他的手。那只手上也有刻字——掌心有一道旧疤,和仇霜掌心那道、她掌心那道,位置一模一样。只是谢空的疤不是被玻璃划的。是被噩梦实体的骨片割的。

“你要我碰你的丝线?”

“不是丝线。是我留住的记忆。你要学会进入别人的记忆——不是偷看,是共情。感受那段记忆里的情绪,理解它,然后决定要不要编织。你母亲有这个能力,但她不敢用。她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我敢?”

谢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握住。”

纪遥看着那只布满刻字和疤痕的手。她想起今天触碰那根灰线时的感受——征收官祖父手掌的温度,老人被抹除前一直念着孙子的名字。那不是偷看。那是承受。承受一个陌生人一生中最沉重的几秒钟。

她握住了谢空的手。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谢空掌心的温度,粗糙的茧,和掌心里那道旧疤微微凸起的触感。然后她感觉到了——不是丝线,是一股非常细微的震动,从谢空的手腕内侧传来。那个刻着“纪芸”两个字的位置。

“你最先感应到的,是对你最重要的那个名字。”谢空说,“跟着它。”

纪遥闭上眼睛。她顺着那股震动进入——不是物理的进入,是意识的滑入。她感觉自己在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不同颜色的雾,直到落在一个明亮、温暖的场景里。

声杀区。但还没有变成灾区之前。

那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山坡。夕阳把草染成橙红色,远处有浮空城投下的巨大阴影,但山坡上的两个人没有看那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用撕碎的衣摆给一个年轻男人包扎伤口。她的手法很熟练——废墟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用草药止血。她的灰白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纪遥认出了她。

母亲。

纪芸。

年轻时的纪芸。手腕上还没有勒痕。眉间还没有被农场岁月刻下的深纹。她的手指沾满了草药汁和血,但动作很轻。男人在发烧,嘴唇翕动着,在昏迷中反复念一个名字。

“陶晚……”

那是谢空。二十年前的谢空。他的脸比现在年轻得多,没有风沙磨出的粗糙,没有被记忆烧灼后的空洞。他躺在野草堆里,后背上三道被噩梦实体撕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可以看到骨头。

“别念了,”纪芸的声音从记忆里传来,很轻,很稳,“你念了几百遍了。她听不到的。省点力气。”

谢空没有停。他继续念着那个名字,像念一种祷告。

纪芸叹了口气。她把最后一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撕成条的衣摆把伤口绑紧。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谢空旁边,看着远处的浮空城。

“我也有两个会念的名字。每天都在念。念到后来都快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了。”

谢空的嘴唇停住了。他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转过头看纪芸。

“她们叫什么?”

“遥和霜。”

“多大了?”

“一个还没出生。”纪芸按住自己的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大约四五个月。“一个刚过完四岁生日。在浮空城。”

“四岁?怎么会在浮空城?”

纪芸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按着腹部,看着浮空城的方向。夕阳正在被浮空城的阴影吞没,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我被选中了。情感农场的实验体招募。他们说只要我去,就放过我肚子里这个。我去了之后,他们又说——把你大女儿也带来。否则协议作废。”

“你带来了吗?”

纪芸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紧腹部的衣料。

“带来了。”

谢空沉默了。他的后背还在渗血,但疼痛在这一刻被更大的东西盖过了。

“所以他们拿你女儿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交易。”纪芸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用我的遗响换她不被压榨。但他们没说换多久。三年。三年后协议到期,她也会被送进农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协议到期前,撕裂浮隙的梦境。”

谢空没有说话。他烧得神志不清,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在未来的二十年里,这句话会成为他手臂上最深的那个刻字的注脚。

纪芸站起来。她看了看天色——浮空城的方向,几艘飞舟正在下降,情感农场的标志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她的时间不多了。

“等你退烧了,往东走。废墟区东边有一个叫陈铭远的人,他会帮你藏身。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谢空手里,“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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