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万籁俱寂。
孟訾鸢忘记了呼吸,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崔寂恨,眼角蓦地落下一滴泪来,很快与雨水混在一起,消失不见。她彻底死心,湿润的眼睫渐渐阖上,攥住竹子的手指也开始失力,身体朝下滑去,她就快要死了。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手指与竹身分离,身体疾速下坠,孟訾鸢已经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下一瞬,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错愕地睁开眼,对上崔寂恨淡然的视线,嗓音如寒凉秋水,“抓紧我。”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爆发,孟訾鸢几乎不经思考地就反抓住了崔寂恨的手。此时此刻她忘却了他们活在话本子的事,也忘却了崔寂恨是男主而她只是一个为他铺路的垫脚石,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她来之不易的性命。
即便是书中的一粒浮灰,她也要努力活下去。
雨势不减反增,两人没一会儿就淋成了落汤鸡,孟訾鸢张口呼吸,嘴里吃进不少泥沙,呛得直咳嗽,“咳咳,我的手腕滑,你拽我胳膊上的衣服,我脚下面有石头,可以往上爬……”
崔寂恨屈膝跪在斜坡上,整个上身往下倾,右手拉住孟訾鸢的手腕,闻言,左手伸出去扯住孟訾鸢的胳膊,然后往上一拽,孟訾鸢疼得“啊”了一声,崔寂恨只能停下,“疼?”
雨水将发丝糊了孟訾鸢一脸,她看不清崔寂恨的表情,有些担心他耐心告罄不救她了,强行吞下胳膊快要被撕裂的疼意,摇摇头,“不疼,你再拉,我很快就上去了。”
“别放开我,求求你。”她低声乞求。
崔寂恨俯瞰着孟訾鸢的狼狈惨状,听着她卑微不已的乞求,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两人身上,每砸下一滴,脑海里就回想起孟訾鸢往昔的“恶行”,抓紧她的手指在慢慢松力。孟訾鸢似有察觉,抬头望着他,轻轻地喊了声,“暮春。”
“暮春”是崔寂恨的表字,除了崔老夫人,只有孟訾鸢唤过。
山谷里的狂风一吹,冷得刺骨,崔寂恨瞥了一眼孟訾鸢通红的眼角,松开的手指重新攥紧,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孟訾鸢歪倒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低垂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崔寂恨沾满泥泞的裤腿,忽然,裤腿动了,朝她靠近一步,与此同时头顶落下一道询问,“来山里做什么?”
她不清楚崔寂恨怎么会出现在这,只怕是她上山时被人看见了,然后风声传到了崔寂恨耳朵里他追来的,孟訾鸢下意识摸了摸肩膀,包袱不见了,应当是她摔倒时滚进土坑里。
也算是一桩好事,不然她不好解释。
孟訾鸢双臂环抱着身体,冷得发抖,声音听起来柔弱可怜,“最近天儿冷,家里柴火不够了,你写字辛苦,我想着上山捡一些,也好让你不要太累。”
话说得体贴极了,崔寂恨面无表情,“只你一人?”
孟訾鸢心里“咯噔”一声,笃定崔寂恨定是听到了什么胡言乱语追上来的,她如今肯定是逃不了了,只能待在崔寂恨的身边,既如此那边不能再与他生怨,孟訾鸢无辜地抬起小脸,“夫君不在家,鸢儿只能一个人上山……”
她失落地垂下眼尾,“但是鸢儿太没用了,捡个柴火也能摔倒,还要夫君大老远跑来救我。对了夫君,你不是在村口写字吗,怎得寻到山里来了?”
这样轻声细语的孟訾鸢令人陌生,在崔寂恨的记忆里,孟訾鸢永远都是歇斯底里、恶毒泼辣,而今她忽然转了性,真是稀奇诡异。
崔寂恨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谎话信手拈来,“猎户找我写信,顺道说今日暴雨,你一人上山不安全,让我快些来寻你回去。”
原来是在山林里碰见的猎户,孟訾鸢悬起的心勉强落了下来。
她刻意忽略崔寂恨的冷淡,只一味地夸他勇猛,“暮春真厉害,不仅会读书识字,还臂力过人,今天这事儿吓坏我了,”她羞涩地低了低眉,小声地说,“也让我明白,只有夫君能护住我。”
“谁都没有夫君好,”孟訾鸢借机提起以前的事,“夫君,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乖乖地同你过日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崔寂恨,求你看我低声下气的份儿上,饶我一条小命,最起码先别急着杀,我还没活够呢。
孟訾鸢一边忐忑地等待崔寂恨的答案,一边担惊受怕自己又突然被操控作出坏事儿来。
过了不知多久,孟訾鸢冻得直打哆嗦,身上倏地盖了一件长衫,接着是崔寂恨缓慢温和的嗓音,“鸢儿多想了,你我夫妻一场,没有对与错之分。”
“只要你乖乖的,”崔寂恨环住她,在背后幽幽道,“我就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这话半真半假,也不耽误孟訾鸢害怕地抖了抖肩,勉强扯了下嘴角,“夫君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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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原路塌了一截,俩人只能绕路走,因此会经过村子里李铁匠的铺子。
里面星火四溅,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正在举起铁锤敲击着烧红的烙铁,满屋的灼热火星飞溅,衬得少年皮肤冷白,立体挺直的眉骨间还带有一丝异域风采,长得实在是好看,所以村里得人都喊他“小白脸”。之前孟訾鸢被操纵着四处勾搭,勾搭得最勤快的就是他,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都传小白脸李铁匠就是她在外面的野男人。
这事儿崔寂恨当然也听说了。
孟訾鸢不管以前的“她”是怎么样的,至少她现在有自主意识了,觉得最好还是澄清一下为好。她咳嗽几声,故作嫌弃道:“那个小李下雨也打铁吗?这个年纪不读书只晓得用蛮力,一身铁锈味,我回回碰着他都绕路走。”
崔寂恨转眸看着她。
孟訾鸢逮住时机就讨好,这会儿眉眼弯弯地环住崔寂恨的胳膊,羞涩道:“不像我夫君,衣裳都是皂角香,闻着就喜欢。”
“嗯。”崔寂恨没提俩人先前走得很近的事。
但孟訾鸢还是要解释一番,“之前家里的斧头火钳都旧了,我去镇里问得要半钱,太贵了,于是就去找了李铁匠,乡里乡亲得便宜些,这才跟他走得近了点,夫君,你莫要听人胡说。”
这话倒不假,孟訾鸢本就无意李铁匠,只是以前每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贴过去,逼着她去“红杏出墙”。
崔寂恨勾了勾唇,“可我昨日亲眼瞧见他摸了你的手。”
孟訾鸢:“……”
我说我也不想他摸我的手,你信吗。
她左思右想,极其缓慢地出声:李铁匠没摸我的手,你看错了,是我头发晕没站稳,李铁匠扶了我一下……”她委屈地瘪了瘪嘴,挤出哭腔,“夫君,你怎么能那样想我,难道在你心里鸢儿是个朝三暮四红杏出墙的人吗?”
后半句话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
崔寂恨饶有兴致地欣赏她的惺惺作态,唇角弧度深了深,“自然不是,鸢儿一向纯洁贞烈。”
孟訾鸢听得脸臊,“那当然了。”
崔寂恨又扫了一眼那少年通身紧实的皮,淡淡地收回视线,虚搂着孟訾鸢继续前行。
回到家,崔寂恨烧了一锅热水给孟訾鸢泡澡,以免着凉。
孟訾鸢再三试探水里有没有放毒,确定无毒后,放心地褪去衣裳,将自己冷湿的身体进暖烘烘的热水里,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全身的疲倦和烦扰都在此时烟消云散,乱糟糟的头脑也终于有了一刻的放松。
今日的事明晃晃地告诉孟訾鸢,她逃不走,否则总有“意外”产生。她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了一世,怕是还没等到崔寂恨动手呢,她先死路上了。
她只能留在崔寂恨身边。
一点点挽回在崔寂恨心中的尖酸刻薄形象,化干戈为玉帛,将来崔寂恨位极人臣时,她再主动请求和离,光明正大地离开。
孟訾鸢记得话本子里说,她不是崔寂恨的正缘,只是他平步青云路上的一块垫脚石,永亲王府的嘉合郡主才是崔寂恨厮守余生的人。
嘉合郡主出身尊贵,但对崔寂恨小意温柔;而对外心机深沉、阴鸷狠厉的崔寂恨,会为郡主披衣斟茶,嘘寒问暖,郡主看一眼外男他都要偷偷醋上半天。他们二人相守到暮年时,郡主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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