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婴惊吓之余很快意识到张婆子情绪的不对劲,她发现对方直直盯着满屋的信,如同木头。
“额……阿婆,你……”
她忙起身,来到门口,再次小心开口:“阿婆……这些信……”
张婆子脸上的悲悯与难过让师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当年,老爷重病卧床最后那段时间,厨房几乎一半的灶都在熬药。那时候杂仆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少,我和另一女人就专负责给老爷熬药。有一日,少主新职上任,大家都在前堂宴请客人,夫人也不得不代替老爷出面主事……”
张婆子口中轻轻呢喃,她浑浊的眸子始终落在地上那一片雪白之上,未曾移开。记忆不由得穿往那日的时光……
霁朗明媚的春日,院中的百艳花簇明媚绽放,青柳不断扬动枝条摩挲过房廊,窗沿。
卧房内光线被遮去了一半,空气一片寂静,一种无形的沉闷充斥其中。
病榻上的胥子信骨消清癯,累日的痼疾缠身,磨去了他往日的英容,一双眢目中只存有一丝丝微弱的明亮,他漠然望着床帏帐顶,沉静无声。
忽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先是飘近,随即他便感知到是张婆子小心翼翼进来。
胥子信艰难吞咽喉中唾沫,缓慢又反复着启唇,试图说话。
终于有喑哑微弱的声音发出:“张……张嫂……”
“老爷!”
张婆子才缓缓关门,就听到卧房内微弱的声音传来,当即快步近前,先将药碗搁置,转身伏于床榻前,关心瞧望。
现在的胥子信意识昏迷的时间多过于清醒的时候,夫人和少主也已经有三两日没能与老爷说上话了。此时突然的清醒,让张婆子意外又惊喜!
“老爷……老爷……我在。”
她紧张又慌乱的情绪化作轻声急切的回应,目不转睛望着床榻上的胥子信,生怕他短暂清醒一瞬,又睡过去。
“老爷,感觉好些了吗?起来喝药吧?”
半晌,胥子信才缓慢转动眸子,微微侧头,费力的看向枕下。
张婆子当即明了,马上起身,探身向床尾,从叠落起来的几个软枕中抽出两个。又将胥子信小心扶起,软枕垫于他背颈后,再慢慢将胥子信扶靠好。忙完这些,继而又转身去端那冒着热气的乌黑药汤。
“老爷!咱家小主子今天新官上任了!夫人他们正在前头忙着呢,我先伺候您喝药,等下就去唤夫人和少爷来!”
听着张婆子抑制不住欣喜的絮叨,靠枕而卧的胥子信再次薄唇微张,但他实在没有力气说话,这次只缓出微弱的气息。身体的孱弱让他不得已放弃了表达,转而将目光缓缓移向窗户……
久日的念想和梦魇,让他此刻恨不得想要穿过层层屋舍,去亲眼目睹胥覃此刻的光彩……
端起药碗的张婆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鼻间的酸涩瞬间生起,不禁悄然红了眼眶。手头的动作停住,先将即将奔涌的情绪用力压下之后,才回头笑着给胥子信小心喂药。
她是亲眼目睹,短短半年时光,胥子信从一个好好的人变成如今这般憔悴……
曾经的胥子信意气风发,一尺八的矫健身姿行步如风,虽是中书舍人的出身,但他在马背上的时光却多过于案卷朝堂间。俊朗的样貌,风雅的谈吐,机敏的头脑,让西北的将士都戏称他为不沾刀枪的韩信,而京都的士大夫们则称他为最会打仗的文官。
制敌抚民他都游刃有余,治理边境稳定固戍。虽常年远在西北,与圣上遥隔千里,但常与圣君书信往来,安民敬上,他既顺得了圣意又应的了眼前矛盾,多次化解朝堂君臣与边境战前的策略冲突。若不是不想回朝堂,他完全有能力做到宰相级别的位置。
一切仿佛虚光剪影,过去的时光永远消逝,眼前的胥子信连喝药都万分艰难……
张婆子喂了大半天,才第二勺入喉,胥子信偏过头,不想再继续。
“老爷……再喝一口,一口。”
端在胥子信唇边的药勺,细细抖动着。张婆子已经尽量在克制剜心般的痛怜,最终还是拗不过对方沉默的执着……
被汤药润过的喉间,终于不再那么干涩。胥子信再次尝试开口,终于,
“张嫂……”
他声音依旧哑然,但至少说得出话。
张婆子当即放下药碗,紧赶向胥子信这边,急切又耐心的等待他继续开口。
“我……我书房……左手边的书柜……书柜下,把……把那些……信,帮我全部收起……”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耗费了胥子信全身力气。缓了缓,又攒了股力气,再次开口,
“还……还有抽……抽屉,书缝里……文件下面……”
张婆子小心安静的听着,看着胥子信缓缓压低下巴,艰难滚动喉头,
“你仔细找找……把……书房所有的……信……shi……shi……”
张婆子绷着心,沉声等待那个他反复念不出的字,
“烧……烧了……”
短短几句话,又用了大半天,他还想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但奈何力气再次耗尽,他只好在心中作罢……无所谓了,被不被人知道,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烧了就行。
“好。我替老爷去办。”
张婆子小声回应,望着胥子信,密切观察着他每时每刻的状态。
胥子信疲累的将头沉于软枕中,缓缓偏过脸,轻轻阖上双眼,未再言语。细眉微皱,久久不见舒平。说不清是病痛的缘由还是内心的难过。
他失去了反抗病魔的能力,同时也失去了控制心情的能力。
一副烂躯壳,从内到外,从心到身,都只剩默默承受摧残的余地,或许等到自己彻底坚持不住时,就是解脱之日……
胥子信转瞬而逝的些微活力,让张婆子内心的不安抑制不住,她想当即奔去唤来夫人和少爷,又怕自己一走,胥子信就又睡过去了。
就在她焦心踌躇之际,床榻之上再次传来胥子信的声音,
“不要……不要去喊昀儿……今……今日他……不能被影响……心情……”
“是……老爷……”
张婆子只好默默答应,她转身再次端起药碗,回头满脸哀愁的观望着胥子信的状态。
“老爷,再喝一口?”
窗外鸟雀偶然落于花丛间嬉闹,扑腾掉几片花瓣,来回蹦跳,又追逐飞远。
屋内却静止的仿佛像个黑洞,正悄然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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