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亚波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
"十几年前,我刚从北大光华毕业,在国贸三期对面那栋小楼里上班。那是个创业公司,做社交软件的,现在早就倒闭了。我们租的是背阴面,工位挤得像罐头,窗户朝北,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
他停顿了一下。
"我每天中午都跑到楼梯间抽烟。那时候还能在室内抽烟。楼梯间朝南,有一扇小气窗,从那里能看到这栋楼。当时这栋楼刚封顶,外立面还贴着防护网。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天下午,雨刚停,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这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整栋楼都在发光。"
徐寄遥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这种开场白,这是成功者惯用的叙事策略。
先展示脆弱的来时路,建立情感共鸣,再抛出真正的意图。
"我当时想,"杨亚波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什么时候我也能在那栋楼里上班。"
他拿起那紫砂壶,给徐寄遥续了半杯茶。水流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十年后,我坐进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甚至买了上下两层,四千平米。”
徐寄遥看着那杯茶,茶汤金黄,叶片在杯底舒展。她没有喝。
"杨总,您想说的是?"
杨亚波重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右腿搭在左腿上,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触太阳穴。
"我想说,徐小姐,我看人很准。你今天的眼神,和第一次见时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你在评估我,像评估一个潜在的客户。现在你在审视我,像审视一个对手。"杨亚波笑了,"这说明你成长了,也说明你开始害怕了。"
徐寄遥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收紧,但声音依然平稳:"我害怕什么?"
"害怕代吵撑不过这个冬天。"
杨亚波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目光如炬。
"你们代吵上个月接了多少单?一百二十单?还是一百五十单?你们现在账上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吧?"
徐寄遥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数字她比谁都清楚,但从杨亚波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代吵脆弱的外壳。
杨亚波继续夸夸其谈。
"未来十年,中国最大的市场不再是物质消费。房地产已经达到天花板,汽车、家电、快消品,这些行业的增长率都在下滑。只有一个市场正在爆发,那就是精神消费。"
"家庭矛盾、代际冲突、情感焦虑、职场压力,这些精神上的痛苦,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产业。中国的抑郁症患者,官方数据是九千万,实际可能超过两亿。每年因为家庭矛盾而自杀的人群超过二十万。离婚率连续十七年上涨。这些数字背后是万亿级的市场需求。"
他看着徐寄遥。
"而这个市场,才刚刚开始。就像十年前的移动互联网,关键是,你得先站到风口上去。"
徐寄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杨总认为,和解大师站到了风口上?"
"不只是站到了,我就是风口的一部分。"
"现在和解大师的用户量有五百万。但中国有十四亿人,四亿家庭,五百万只是百分之一。如果我能把这个比例提高到百分之十,那就是五千万用户。如果每个用户每年消费一千元,那就是五百亿的营收。这还只算C端,不算B端的企业服务、政府采购、保险衍生业务。"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茶几上。
"徐小姐,这是一个千亿级的赛道。和解大师已经抢占市场先发,未来我们要重新定义人们解决矛盾的方式,要重新定义'和解'这个概念。我就是这个赛道的定义者。”
徐寄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某种木质调的雪松香。
"重新定义?"她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杨总,和解是一种很古老的概念。从古至今,人们一直在寻找和解的方式。您想怎么重新定义?"
杨亚波直起身,笑了。
"你说得对,和解很古老。古老意味着低效,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过度依赖个体的经验。"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把手随意地放在上面。
"但如果我们用技术来解构和解呢?把每一次矛盾拆解成数据点,分析冲突类型、情绪强度、诉求权重、人格画像,然后用算法匹配最优解决方案。那我们就不是在调解,我们是在计算。计算最优解,计算最大公约数,计算成本与收益。"
徐寄遥感到一阵寒意。来自那种冰冷的理性。
"杨总,您认为人的情感可以计算吗?"
"不是可以不可以,是已经在计算了。"
杨亚波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徐寄遥。
"这是我们的核心算法模型。你看,我们把家庭矛盾分为十七个大类,八十九个小类,每个类别对应不同的调解策略。我们有情绪识别系统,能通过语音语调判断用户的真实诉求;我们有博弈论模型,能预测不同解决方案的成功率;我们还有区块链技术,确保调解协议的不可篡改性。"
徐寄遥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流程图。
她看不懂那些符号,但她看懂了一个事实:
在杨亚波的蓝图里,人不是人,是数据;痛苦不是痛苦,是变量;和解不是和解,是交易。
"这很高效。"徐寄遥放下那张纸,"但这不是和解。"
"那什么是和解?"
杨亚波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像你们代吵那样,派一个代吵师去客户家里,听他们哭诉,然后给出一些所谓的'情感建议'?你们上个月的客诉率是多少?百分之十五?你们知道用户最大的抱怨是什么吗?'咨询师不懂我','建议不实用','太贵了'。徐小姐,你们的模式是手工业,是作坊。"
徐寄遥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温热的瓷壁传递着微弱的暖意。
杨亚波靠回沙发,恢复了那种松弛的姿态。
“情怀,不是商业模式。"
"情怀?"徐寄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很快控制住,"您认为关注个体的痛苦,只是情怀?"
"在商业语境下,是的。"
杨亚波的语气依然平静。
"情怀不能当估值,不能当营收,不能当护城河。资本市场看的是规模,是增速,是壁垒。代吵有壁垒吗?没有。你们的模式任何人都可以复制,只要找几个心理学毕业的研究生,租个办公室,就能开一家代吵APP。"
徐寄遥沉默了。
杨亚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代吵确实没有融资,确实在勉强维持,随时可能倒闭。
"杨总,我们确实在撑。"徐寄遥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您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不是数据。"
徐寄遥直视他的眼睛。
"或者说,人不只是数据。您说得对,中国有十四亿人,有四亿家庭,有无数的矛盾需要解决。但每一个矛盾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有具体的痛苦,恐惧,具体的希望。您看到的是万亿市场,我看到的却是万亿个无法被简化的灵魂。"
"您说我们的模式是手工业,是作坊。是的,我们是。因为我们相信,有些工作不能被工业化。痛苦不能被流水线处理,创伤不能被标准化修复。您用算法匹配的调解方案,或许能解决表面的冲突,但您能治愈人心吗?您能让他们在深夜不再辗转反侧吗?您能让他们重新相信爱,相信正义,相信人的尊严吗?"
杨亚波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没有立即反驳。
"徐小姐,你很理想主义。"最终他说。
他正对着她,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来伯牙吧,作为合伙人。集团副总,分管整个和解大师业务线。年薪、期权、资源,全部到位。你可以把你的理念和团队带进来,我们一起探索,如何在规模化的同时保持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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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坐在真皮沙发上,背脊挺直,姿态端庄得近乎戒备。
"杨总,您说得很有诱惑力。"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做和解大师的初心是什么?真的是为了帮助那些痛苦的人吗?"
杨亚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徐小姐,你知道最廉价的道德审判是什么吗?"他声音低沉,"就是质疑别人的动机。因为动机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可以说'那不是你的真心'。这种对话没有意义。"
杨亚波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平静。
"那什么有意义?"徐寄遥追问,"数据?营收?市场占有率?"
杨亚波端着茶杯,蒸汽在他面前缭绕。
"有意义的,是结果。"
他说:"你不管我的初心是什么,不管我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帮助人,重要的是,和解大师确实帮助了五百万人。这五百万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真的解决了问题,那也是五十万个家庭。你们代吵成立半年,帮助了多少人?一千?两千?就算每一单都完美解决,和解大师一天的量就抵得上你们一年的努力。"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所以,不要跟我谈初心。初心是奢侈品,是成功者事后撰写的神话。重要的是执行力,是结果,是影响力。如果我的'不纯粹'能帮助五十万人,而你的'纯粹'只能帮助两千人,谁更有道德?"
徐寄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功利主义的论调,但每次听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杨亚波是对的。数字不会说谎,五百万对两千,这是碾压性的优势。
但她不甘心。她不相信这就是全部。
杨亚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科技新贵,而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徐小姐,我也曾经相信过个体,相信过慢工出细活。"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
"我刚毕业那会儿,没有互联网,没有大数据,就是靠两条腿跑,一家一家地走访。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真诚,我就能帮助所有人。"
徐寄遥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杨亚波谈起这些。
"但我错了。"杨亚波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帮得了一个,帮不了一百个;帮得了一年,帮不了十年。你知道那种无力感吗?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坠入深渊,而你的手够不着他的感觉吗?"
徐寄遥太知道了。
"所以你想做大的。"
"我必须做大。"杨亚波纠正道,"不是我想,是我必须。如果我能建立一套系统,哪怕这套系统只能解决百分之七十的问题,只能提供百分之六十的安慰,但它能覆盖一百万人,一千万人,那也比完美的个案工作更有价值。这就是效率伦理。”
“徐小姐,不完美的大善,胜过完美的小善。"
"您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她问,"当您把人的情感抽象成数据,用算法替代共情,追求效率至上,您失去了什么?"
"我失去了一些诗意,温度,一些人性化的细节。"
杨亚波坦然承认。
"但我获得了规模和影响力,获得了改变系统的能力。徐小姐,这不是零和游戏。我可以先用系统解决大多数人的基础需求,再保留一部分资源给特殊的个案。就像医院,既有能处理批量病人,也有专科门诊处理疑难杂症。和解大师可以成为前者,代吵可以成为后者。我们不必是对手,我们可以是生态。"
徐寄遥看着他,第一次看到了杨亚波面具下的真实。
"但您会吞噬我们。"徐寄遥说,"一旦和解大师成为主流,成为标准,成为基础设施,代吵的存在就会被边缘化,就会被视为'低效'和'过时'。您不是在建立生态,您是在建立垄断。垄断的终点,是消灭多样性。"
杨亚波看着徐寄遥,眼神复杂。
他似乎在重新评估她,不是作为潜在的收购对象,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对手。
"徐小姐,我不是在威胁你,"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我是陈述事实。和解大师正在快速扩张,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内覆盖一亿用户。这意味着我们要下沉到三四线城市,要推出低价甚至免费的调解服务,要整合线上线下的资源。你觉得这对代吵意味着什么吗?"
徐寄遥感到有些难过。
杨亚波描述的未来是可信的,甚至是必然的。在效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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