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吹得阮会语纱布下面隐隐作痛，她往家的方向走。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暗得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上楼梯，走到家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面前的铁门开着，不是虚掩，是大敞着，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巨大的嘴。
阮会语停住了脚步，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她进门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门口那双罗香美的布鞋不在了。
她鞋都没来得及换，疾步走进罗香美的房间。
——被子被掀开，床单皱成一团，床头柜上的药瓶倒了，大大小小的白色药片洒了一地。窗户大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飘。
阮会语连忙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建丽的电话：“丽姐。”
“语妹子？”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阮会语开门见山：“婆婆不在家。”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什么？我出门给平安送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大门是敞开的，”阮会语说，“我怀疑她跑出去了。”
王建丽的声音变了：“我马上过来！你先别急——”
阮会语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出门。
楼道里老旧的白炽灯发出近似于无的光亮，黑漆漆一片，她摸着黑往下走，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女孩站在楼下四处张望，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没有人的身影。
她向左转，绕着这几栋建筑转了一圈，却都没有看见罗香美，最后又走回楼下，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心想她会去哪里。
阮会语有些无助地仰头，看着眼前这栋老旧的居民楼，一扇扇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漆黑一片，她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顶楼的时候，忽然停住目光了。
风很大，顶楼的栏杆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些没人管的野草在摇晃，但在摇曳的野草旁边，有一个黑影，像个人，正一动不动地坐着。
阮会语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冲进楼道。楼梯很陡，可她跑得很快，一步三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层，两层，三层……
她跑到顶楼，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天台上很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人收的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她养的那几只鸡缩在窝里，被她跑上来的动静惊得咕咕叫了几声。
而她要找的人，此刻便坐在菜地边的砖头堆上，背对着她，静静看着长得乱七八糟的杂草发呆。
月光照出了她模糊的轮廓。
阮会语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然后她走过去，走到罗香美面前。
罗香美听见动静转过头，看着她，老人的脸很平静，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你来了。”她说。
阮会语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怒气：“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罗香美没说话。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开着，你不在屋里，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想法？！”她难得有情绪失控的情况，声音开始发抖，“你就不能好好待着吗？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我每天那么多事，我每天那么累，你就不能——”
“会语。”罗香美叫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老人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了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清明，她说，“陪我坐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阮会语站着没动。
罗香美又拉了拉她：“坐坐吧。”
女孩看着她，几秒之后在罗香美旁边那块冰凉的砖头上坐下了。
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点血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罗香美扭头看着菜地，声音慢悠悠的：“这段时间没人管，菜都蔫了。”
见她不说话，她继续道：“你那几棵小白菜，再不浇水就死了。”
阮会语终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等这周，我有时间就来弄。”
罗香美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很冷，吹得人发颤，但罗香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阮会语的头，那只手很凉，摸在她头上的时候又轻又慢，一下一下的，带着几分缱绻。
老人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开心。”
阮会语：“没有。”
罗香美也没再问，就那么摸着她的头。阮会语有些不自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纱布上的血迹又渗出来了一点。
冷风吹得嗓子有些发紧，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你帽子没戴，会感冒的。”
“我去给你拿。”女孩起身走下天台，从罗香美的床头柜上拿起那顶灰色的旧毛线帽，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球，她拿着帽子往上走。
天台上，罗香美还坐在那里，但头已经低了下去，靠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把帽子轻轻戴在罗香美头上。
罗香美动了动，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两圈，落在阮会语脸上，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阮会语的手腕。
“萍萍。”她叫了一声。
阮会语的动作顿了顿。
“萍萍，”罗香美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你来了。”
阮会语沉默了两秒，眼神黯淡了几分，再抬头时又恢复了平静：“嗯，我来了。”
“天黑了，”阮会语说，“我带你回去睡觉。”她俯身，想把罗香美从砖头上扶起来，可老人却固执地坐在原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不要！”
在女孩愣神的片刻，罗香美忽然用力一拉，阮会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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