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一口也吃不下,倒是程谦抑每个菜都吃了点,他办事,自然滴水不漏,二人既相约吃酒,桌上就该剩残羹冷炙。
二人用完膳,程谦抑骑马,卿云坐马车。
一路上,程谦抑都在一旁宽慰卿云节哀,出来走走散散心游湖也是好事,为这次春日泛舟做足了铺垫。
京郊湖上,已有零星小舟,程谦抑租了艘船,请了卿云上船,随后他亲自来划。
随着小舟离岸上越来越远,程谦抑钻入船中,船篷挡住了二人的身影,若是岸上的人便只能隐隐约约瞧见船内有两个人罢了,他神色肃然道:“大人,此处再不会有人盯着您了,”程谦抑略有些讽刺地一笑,“便是要跟,也得划船来了。”
湖上空旷,他们四周无船,卿云却想到了那时陪李照泛舟,水下潜伏着人的情形,他涩声道:“未必。”
程谦抑一愣,卿云却已到了船尾移动船桨,湖面没有任何遮挡,没有荷叶,无处躲藏,木浆下头也只有水流,卿云忽觉身体里有什么也同那水一起流了出去,他放下船桨,回到舟内,程谦抑顿觉他眼中已有了神采,仿佛焕然一新。
“有什么话快说,”卿云快速道,“若我们在此停留太久,也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程谦抑道:“我其实是受苏大人所托,大人稍等。”
说话之间,一艘小舟由远及近慢悠悠地驶来,卿云斜斜地望过去,船篷挡住了他的视线,就在两艘船交错之际,船上的两人极快地做了交换。
船身轻轻地摇晃,就像是水流引起的波动。
“我只有很短的时间。”苏兰贞脸色紧绷。
程谦抑躲在那船上绕一圈后会马上将两人换回。
“你疯了……”卿云眼中发红,“假使你身边有探子……”
苏兰贞直接打断了卿云的话,“这个,你瞧瞧是不是宫里的东西。”
苏兰贞将随身携带的金饰拿出递给卿云,便是苏兰贞画的那金饰,亲眼所见后便更清晰,瞧着像是凤凰衔珠上凤凰尖喙连着珠子被生生掰下,而那颗珠子肉眼所见,才知它多么莹润有光非同凡响,怪不得苏兰贞一见便觉着是宫里的东西。
“那几日接连下雨,屋子里头的确淹了,我在修缮房屋时,地下便露出了这个。”
苏兰贞心下五味杂陈,也是愧疚难言,他约见尺素,心中最想的自然还是打探卿云的消息,在房主屋子里发现财物,不
找牙房直接约房主前来合情合理苏兰贞觉着哪怕查问他也是不怕的。
只他才约了尺素过来去屋中倒茶取这金饰的工夫尺素便死在了外头一刀毙命他在屋里一点动静都未曾听见。
“我觉着这事有蹊跷”苏兰贞沉着脸“你在宫中万勿心中有数。”
卿云盯着那颗珍珠双眼直勾勾的道:“你同尺素是如何说的?”
“我只让人传信说是房屋需得修缮见面之后我同她说起金饰一事她让我拿出来瞧瞧之后便……”
时间不多了苏兰贞余光已瞧见乔装过后的张平远摇着船过来只能对卿云道:“卿云你在宫中好生保重姑姑之事我会继续……”
“不许再查了!”
卿云厉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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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他猛地看向苏兰贞夺过苏兰贞手中那金饰便直接扔进了湖里盯着苏兰贞的眼道:“你听着你原出身南原苏氏你有个哥哥叫苏顺和他是我的情人已被我害死我要你不过是消遣**聊作安慰只因你同你哥哥生得有几分相似罢了滚立刻滚从今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小舟已近苏兰贞仍怔怔地看着卿云直到张平远喊他程谦抑和张平远合力拉了他才险险完成了交换。
程谦抑方坐上船便听卿云道:“程谦抑你是我的人谁准你向着别人帮他们捣鬼?!”
程谦抑愣住了“大人我……”
“闭嘴!”
卿云道双眼冷厉地盯着程谦抑的眼睛“上岸还有忘了今日之事从此以后也再不要和苏兰贞有任何来往明白了吗?”
程谦抑见卿云如此严厉立即道:“明白了。”过了片刻还是解释道:“因苏大人说尺素姑姑之死有必须提醒大人的地方……”
“好了”卿云再次打断“这事不要再提了。”
小舟上岸程谦抑先上去搀扶卿云时卿云晃了晃险些栽入湖中。
“大人小心!”
程谦抑搀住卿云的手只觉他的手不仅冰凉还出了许多汗。
回宫路上卿云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面色介于冰冷和暴烈之间脑海中一片混乱。
苏兰贞不是因房屋修缮而寻找尺素他是发现了这瞧着似宫中金饰的物件才找到了尺素或许苏兰贞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觉这是个能光明正大让尺素前来的缘由自然也可询问尺素有关卿云的近况。
尽管自从那日后,卿云就再未回过自己的府邸。
皇帝是个有疑心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卿云不再回府邸,便是怕皇帝从他人身上发泄怒气。
倘若尺素的死……并非因他那日私会齐王……
莹润光彩的珍珠在卿云脑海中时时闪现,皇帝的库房,卿云进去过无数次,他喜欢金银珠宝,对里头的宝贝如数家珍,却从未见过那金饰上头那般光泽色彩的珍珠,要说宫里头都没有的珍珠,那便只有——东珠,因宫里头所有的东珠在当年先皇后死时已悉数陪葬。
那么尺素藏在小院的东珠金饰是哪来的……
屋里头藏了这么个东西,她为何还敢把宅子给租出去?是为了掩人耳目,以表她心中无鬼?心中无鬼?她心中能有什么鬼?
卿云头痛得快要裂开。
太医急急忙忙地来诊断,又连忙开了药让他服下。
皇帝回到寝殿,见卿云瘫卧在床,上前道:“在湖上吹风吹得舒服么?”
卿云一动不动,只缓声道:“程谦抑料事如神,决胜千里,是难得的用兵之才。”
皇帝却是冷笑了一声,“恃才傲物之人,朕不喜欢。”
卿云抬起脸,“皇上,您还未老到昏庸吧?”
皇帝静静地俯视着卿云,“朕都已经老糊涂了,怎么不昏庸?”
卿云垂下眼,一副无力辩解的模样,“他不过带我散散心,我一手提拔他,他也是知恩图报的,他那模样,也亏得读了那么多书,否则,我多看一眼都要他倒贴我钱帛才不亏。”
卿云故意将话往歪了说,皇帝果然笑了,“胡说八道。”
“我头疼,”卿云语气中带了点娇意,“尺素姑姑没了,以后没人疼我了……”
他已许久未对皇帝这般撒娇,皇帝自然也知道他是故意做作,可他们如今也只剩这些假太平了,卿云肯先服软,也便够了。
“你就是该的,好好待在宫里,不便什么事都没了?”
皇帝坐下,一面说,一面手还是轻轻按了卿云的额头,卿云闭着眼睛,脑海中那颗东珠飘荡着,一直在他的头上跳。
卿云将尺素的尸首从刑部要了回来,好好安葬了,埋在京郊的一块风水宝地,对他重要的人当中终于也算有一个有自己的墓。
丁开泰跟着卿云出来,在尺素墓前大哭。
“姑姑,小丁子无福再见您一面,是小丁子无福啊……”
卿云倒没哭,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尺素的墓,这是个聪慧、坚忍、必要时又有几分冷酷的女人,她抚养他,她**他,她抛弃他,她收留他……她曾对他诉说宫中往事,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卿云抬手,雪白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他仰头,只觉面上一片冰凉。
“丁公公,多同我说说尺素姑姑的事吧。卿云缓声道。
丁开泰一面抹泪一面道:“你尺素姑姑是宫里头顶好的大宫女……
回宫的路上,卿云听了一路丁开泰所知的尺素的往事,她如何在前朝那般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生存下来,又还能照拂其余宫人,帮一些宫人掩饰错误,瞒天过海,以躲避主子的责罚,才能从前朝一直留到今朝,顺利出宫。
卿云一言不发地听着,面上始终没有半分神情,等车到宫中,下车时才露出麻木哀戚之色,他站在宫道,向西北回望,那是玉荷宫的方向。
尺素之死,实在诡谲,刑部无法定论,成了一桩悬案,历朝历代,这种悬案都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半月过后,卿云便如没事人一般如常在六部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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