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人声渐起。
“也到这个时候了，你我还是换个地点闲聊罢。”鹤紫霄听着耳畔杂音，面色忽变。
“这是有甚难言之隐，难不成你我只是见一面都不可么？”江映蘅挑眉问道，见她眼中为难不似作假，也就随手步下阵法遮掩，构筑一片常人难见的境域。
“何止是难言之隐，江道友要想江监军被找回之后还能躲过日后的苛责，万万不可让这张和江监军有七分相似的脸面与我同在一处。”鹤紫霄长叹一声，飞扬的柳眉折入额角，看上去十分愁苦。
鹤紫霄分明是祝将军的下属，即便少了明文确定，也难免带上了祝军的标记。算来，祝将军先年也是个铁血铮铮的武官派，同江流之间——
必定会有摩擦。
江映蘅有些了悟，经久不衰的文武斗争，以及争斗之下衍生出的各类矛盾。只是，这不应当是鹤紫霄这般态度的原因，莫非江流的失踪中还有些隐情？
只是单纯的失踪可不会有如此下场，可要是连向来公正的祝将军下属都说出这番提醒，该不会？
“城中局势不稳。”她斩钉截铁说道。
“只是一句局势不稳可无法形容当下的困境。说来，江道友对边疆的状况有何了解？”鹤紫霄索性不强撑装出来的性子，挑眉勾唇，情绪一展无遗，不如先前的那般温雅清冷。
谈起边疆，江映蘅印象中只有旧时偷听来的几声关于边疆困苦的叹息，多年持续不断的文武对立，还有借着功绩飞升又败落的许多家族。
“有些印象？那便将先前的了解再恶化几分，便是当下要解决的困境，”鹤紫霄摇摇头，冷笑几声，在江映蘅身前踱步说道：“城外有难，守城愈发艰难；城内人心涣散，流言四起，怕是再缺少些补给，当下要抉择的可不是如何打下蛮子了。”
“原是如此，难怪鹤先生独自寻人了。”
按着江映蘅自身的理解，鹤紫霄独自出城寻人，算是危急时期做出的妥协。如今守城已算是艰难之举，没有空余人手时派遣一位祝军派系的人员外出寻找江流，一方面么，也是武派展示自身对朝廷忠心的方式；另一方面也是将主动权掌握在自身，防止江流回城后有人发难。
“鹤先生？江道友是如何想到这个称呼的，未免太过正式了些。”鹤紫霄顿步，面色怪异地看着江映蘅。
“怪么？这般称呼不是恰好对上军师的身份，何况你我要是装作不识，正式点，不才符合情形？”江映蘅捻着剑穗，淡淡说道。
“……也是。好了，要再这般闲聊下去，怕是江监军要出问题了，”鹤紫霄沉郁地吐气，“江道友可需知晓，即便城中城外局势再如何复杂脆弱，真正让江监军处于困境的，是他从城中失踪的方式——”
“在全城戒严之时，作为圣上特遣的监军就此消失在家中，无论是何人调查，都得不出江监军被绑架的结论。恰好北边的蛮子皇帝狂言称在粱城之中有着内应，祝军又逮到在城中偷挖地道的贼人，江道友，你说江流……在这些破事中占了什么身份？”
“不管什么身份，事后肯定要遭。”鹤紫霄眼眸中冷光流转，疲倦的笑容挂在嘴角。
“说是有理，可再怎么说江流也算是我二哥，按着他死脑筋只认圣贤书的模样，可做不来通敌的错事。”江映蘅冷淡反驳，她皱眉回忆着江流捧着卷书册的模样，就觉得那流言荒诞可笑。
那必然是荒诞可笑到了极点，她幼时的启蒙便是江流拿着本史书对着忠臣传字字句句敲打下来的，相较家中几位在立场上摇摆不定的叔叔伯伯，江流都能称为忠心耿耿至极。
何况——北蛮入境，百姓遭殃，能被江静希看中的人，再有什么天大的谋划，也做不出罔顾百姓之举。
“我能不知？两年内我同江流交手多次，也是有些了解，能不知道他那是一片忠心尽付与社稷。让他通敌？不如说他见天下民不聊生心生悲悯，想要直接改朝换代篡位得了。”
鹤紫霄急促地吐出一连串字句，多少是在粱城中憋了许久，身边全是些看见监军就挑眉弄眼上下挑衅的武夫，今日撞着了江映蘅，又是个知根知底的，正好就一并说出当排解郁闷。
这么看来，这两人确实是只有表面上的交流，毕竟江流通敌是做不成，但改朝换代？他说不准是个中好手。
“鹤先生倒挺看重二哥的，欣赏还是喜爱？”江映蘅冷不防出声，淡淡点了一句，见到鹤紫霄面色一僵便转了话题，“说来，那住宅可是要再搜寻一遍？毕竟修道之人，多少能找到些凡人看不见的线索。”
“不必再搜寻一遍了，我早就亲自探访过不知多少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便是那宅子中百八十年前死了多少人都摸得一干二净，何况是江流一人的动向？可，就算我掘地三尺，得到的还是先前的定论，要么江流心甘情愿离开，要么就是位能蒙蔽我的大能所做，这又是何必？”
这便是最为复杂的状况。遥遥一条线牵连世间众生，可若是连这条线的起点都无法确认，又如何寻觅至丝线尽头的那人。
江映蘅放眼望向不远的粱城，那紧闭的城门中似乎有一道无光的漩涡在吞噬着来往之人，汹涌暗流之下，勾连的一切被绕成一团不可拆分的棉团，拆不开、解不散。
不过——她沉吟片刻，有时从源头倒推也是个法子，毕竟鹤紫霄孤身出城，可不是中途发生何事，皆由她说了算？
“鹤先生，都到这般困境了，不若采取些非同常人的方式，跳过调查搜寻的环节，直接找人？”江映蘅乖巧一笑，指尖一掐，一点猩红血珠浮在身前。
“我到时可就有些难解释了，不过，还是救人要紧！”鹤紫霄利落地接过江映蘅给予的血珠，右手掐诀，飘渺的红丝荡漾着朝着一处飞去。
在鹤紫霄掐诀之时，江映蘅也很干脆，手中一把见明月横在身前，等到红丝飞舞而出，她揽着鹤紫霄便飞上剑身，如离弦之箭，消失在狂风之中。
“等下！江道友你先缓缓，方才的阵法还未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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