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南疆大营迎来了一场初雪。
午夜时,雪片悄无声息地从上空银灰色海面般的厚厚云层里飘落下来。等到第二天清晨,走去营房的大门往外瞟一眼,便恍然发现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撒多了白砂糖粉的糕点。
就像是纯白色的大漠。像大漠染了砃石的颜色一样。霍络佐回到营房内,坐在有暖炉护着的一楼厅里,掀着门帘的一角,探头望着外面想。
这样安静地望一会儿外面的景象能让他略微转移一下注意力,心安一会儿。他昨夜并没有睡好,原是因为做了一场梦。
说噩梦也算不上,只是过于真实了,回想起来便觉得心底泛起一阵凉意,始终消不下去。梦见的无非就是长大之后,回家以后的事。
梦见回去之后又过了几年十几年,漫长的光阴在梦中似乎是一卷缓缓摊开的卷轴,黑墨笔绘出了各式各样的起伏跌宕,但却偏偏是一幅忘记上色的画卷,一切都只是黑白的,没有颜色,看起来很单一,冷冷清清,感觉上,好像和原来年幼时的有些日子很像。
他将书和文集搬到了门帘旁边,在时而依稀飘进来的飕飕凉风中看书,只为了让自己更专注清醒些,别分心乱想。
过了一会儿,天井内便有侍卫开始清扫积雪了,露出的土地全都是冻死的干草和硬泥巴,南疆边境的冬雪真的没有同情心。
霍络佐意识到自己又在分心,捏了一下头皮,眼睛又回到书中,忽然,听到疾步赶来的脚步声,营内都是佩甲的士兵,走动时还带着铁片拍打的声音。
霍络佐抬头望去,见那士兵穿过冻草地,跑来他面前,说:“王子,营内会有访客到来,还请您回屋歇息。”
霍络佐感到意外:“访客?”这个时候来访帅营?帅营很少有访客的,有什么正事都是在什么议事大帐,此处的帅营向来只是私人居住的地方,划分得很清楚。
来者肯定不一般,霍络佐赶紧收拾起自己所有的东西,搬起来,准备回房。
结果他刚收拾好,出门没走几步,帅营大门就开了。驶进来一辆马车,直接停在了天井中央。
这让霍络佐更意外了,马车不是向来都停外头的吗?怎么还能开进来了?
营内亲卫都没立即催着他快躲,他就有点忘了自己该回房的事,杵在原地不动,全被好奇心左右。
侍卫摆好了车阶,手伸进车帘内,将里面的人牵着扶出来。
那人身披一件厚重的灰白狐裘大氅,还带帽子。个头不算高,露出的靴子却极为考究,褐色牛革厚实坚韧,革面光泽柔润,靴侧纹案大气,一眼便知出自良工之手。
“阁下小心,冬日地上滑,小心脚下。”扶着他的士兵说。
“不打紧。”他步伐倒是很稳,但那却是一位年长者的声音。
他往廊下走时,大风吹开他的帽子,霍络佐才看见那是一位两鬓染霜的老人,大约方过花甲之年。
“阁下请往里走,进厅内先歇息歇息,里头有炭盆,暖和。”跟着他的士兵说。
后面一帮人在马车上卸行李,看上去带了不少东西,这是要在这儿住很久吗?
老者迈着步,偏头忽然望见了侧廊下的站着的小孩,愣住,然后连忙向身旁士兵问:“那是谁?”随即说:“请他过来。”
霍络佐与老者对视上了,尴尬得不行,直接跑了不打招呼实在不符合礼仪,刚好士兵走来请他回大厅,霍络佐便抱着书往回走。
进了厅内,暖意扑来,那人卸下了自己的狐裘交给后面跟着进来的年轻随从。
霍络佐将自己的书本放下,转过头,再望向这位访客。他身着蓝色广绣襕袍,佩了一条很显身份的靛蓝色腰带,上面绣着白珍珠,挂了珊瑚坠子,高雅不凡。
直顺的白发用一条长丝带轻轻扎在后颈末端,这发型,这衣饰,是洹人。
“可是烔格出使的王子?”
此人一开口,霍络佐惊讶得掉了下巴。
烔格话!
“是....”霍络佐愣着回答。
对方从容地弯腰,双手抚在胸前后微微展开,行了个烔格礼,对他说了一连串话。“见过王子,在下季云,洹国之人,洹国故皇太后之弟,今洹国主之舅。方才在外,不识王子面容,未能即刻行应行之礼,望王子谅恕。”
霍络佐语塞了。好懂礼仪的一个人,得体到让人不好意思。他只能道:“不要紧,不要紧。在此处会洹国舅相见,我很是意外,但也很幸运。”
意识到是来找楚洬溟的访客,霍络佐赶紧说:“季云国舅,请坐下来说话,您是帅营的客人。”
“多谢王子。”他再次微微弯腰,“王子,您先坐。”
霍络佐坐下来,国舅爷才按照礼法在他之后坐了下来。
霍络佐脑子转了一下,捋好了人际关系,意识到了此人是楚洬溟的舅爷,顺着记忆又往回溯了溯,想起来鸿雁馆舍的洹族学子们是不时有提到过漓渊王有一位舅爷爷。
有人还曾经吹牛说什么“我爷爷跟漓渊王的舅爷爷是老友!”,现在看来这不是瞎掰的,原来楚洬溟真的有一位会专门到军营来造访他的舅爷。
“外臣早就有耳闻,漓渊王殿下将王子带来了言阊南境避险,只是没想到王子今年住在帅营内,想必,是与六殿下关系颇近。”季云国舅爷说。
“......”霍络佐笑了笑,笑得很尴尬,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他和楚洬溟是很复杂的关系。
所以他就以笑容敷衍回答,生硬地转了话题:“季云国公,您的烔格话说的真好,您也听得懂言阊话,这真的很博学。烔格话想说溜不容易,您说的这般好,让我觉得好亲切。”
季云国公听了,再次熟悉地将手掌贴在胸前,微微颔首,笑着说:“我这是会闹笑话的口音,没想到竟然能得到七王子您的赏识,这实在是莫大的荣幸。烔格的语言与文字历史悠久,学无止境,我还得一直用心努力。”
好有礼貌,太会说客套话了。霍络佐笑着点点头,问:“国公会通烔格语,是何契机?”
季云国公道:“家中从商,少时便接触烔格语,待懂得了其文学的深意,便愈发感兴趣,开始习读诗文与歌谣,能够欣赏到这语言里的艺术,实在是神赐的幸运。”
洹商,不愧是大洹商。这天衣无缝的礼仪与教养,简直了,霍络佐佩服得五体投地。
忍不住好奇,他问:“国公此番探访军营,是有什么事情呢?”
季云国公道:“我是,前来拜访漓渊王殿下,殿下年幼时,我曾有机会常伴他身边。如今只有偶尔才能到军营里来探望他。”
霍络佐愣了愣,点了点头。
“不知殿下进来在帅营里过得如何?”季云国公问他。
“一切,都好。”霍络佐有些支支吾吾,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知道他该怎么对别人说关于楚洬溟的事。只能思考着,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可是母语的魅力就是不同,这位季云国舅爷,作为长时间以来除译者以外唯一一个能用他的母语和他交流的人,霍络佐经不起问,他连问几个问题,霍络佐就都忍不住答了,因为忍不住想多说话。
于是,就这样透露了一堆信息。比如,确实,漓渊王有在教他骑术,确实,有带他出去玩过,确实,他俩每晚都有聊天。哎呀,透露多了。
“如此听来,王子与漓渊王之间友谊的确颇深啊。”季云国公笑了笑,说。
“.....是,是。”霍络佐笑笑。
霍络佐觉得气氛尴尬,但季云国公看起来却聊得挺欢,自我感觉良好。
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中午饭点。中午,楚洬溟穿着军甲快步跑来,从屋内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以及他大喊的一声“舅爷爷!”
两人闻声转过过头去,见那门帘被一把掀开,楚洬溟头上和甲片上还沾着雪,脚底一滩泥。
“舅爷爷!我老想你了舅爷爷!!”他眉间盈盈,神情很是放松,是在亲近人身边的那种松弛感。他脱了脚下的脏鞋子,一边看向旁边,说:“霍络佐?你怎么也在这里?”
霍络佐尴尬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楚洬溟说:“没有,你没有不应该在这里。季云国公还会说烔格话呢。”
季云则抬手,指着他身上,说:“先把军甲都卸了,戴在身上硌得慌。”
楚洬溟照做,卸下来的甲片一通乱塞给祝衡,接着就毫无拘束地席地而坐,盘腿坐在两张椅子前,伸手拽住季云国公的手,握着他的胳膊,把他的胳膊像甩大绳一样甩个不停,说:“舅爷爷我老想你了舅爷爷!你终于想起来您还有我这个孙子!”
“你这什么意思,我还能把你忘了不成?”季云国公无奈道。
“我不知道啊,万一呢?”楚洬溟继续甩他的胳膊甩个不停。季云国公受不了了,用力缩回胳膊说:“我要脱臼了。”
楚洬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道:“我叫您秋天来,秋天来舒服,路途也方便,您偏要拖到现在,路上都冻死了。”
“前几个月较忙。”季云国公说,“身上可添新伤?”
楚洬溟乖乖摇头:“没有的事。”
季云国公听到这句话,便安心点了点头。
霍络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出来,某人在…对长辈撒娇。
“您饿了吧?路上肯定没吃好,我叫厨房做一桌子好菜上来。”楚洬溟站起来就要去跟门口护卫说。
季云国公却突然道:“等下。”
他起身,又披起了狐裘,招招手说:“你说我为什么冬天来你的军营,也是有原因的,我给你带了东西。”
透风的走廊上,摆了一长排结实的箱子。
霍络佐也好奇地扒在门旁外面盯着它们。
“打开。”
随着季云国公一声令下,他的所有仆从一个一个按照吩咐打开了所有十多个大宝箱,里面……
——全是冷冻海鲜!
“啊!”霍络佐长大了嘴巴。
箱子里尚冒着冰冻的雾气。巨大的鲟鱼,满箱子的鲷鱼、鲣鱼、鲈鱼、黄花鱼,带壳的鲍鱼、牡蛎,蛤蜊,扇贝,海瓜子,怪物一般的花龙虾和大大小小蟹,还有墨鱼仔,海蜇。
天神呐,这应该就是楚洬溟的天堂。
“哇噻舅爷爷!这是您送我的桃花源记吧?!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楚洬溟激动得抱住季云国公转圈。
“行了…行了。”季云国公差点儿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不能生食,但这么多想必也够一整个冬天解馋了。我带了好厨子一起随行的,中午就给你做捞汁墨鱼仔吃。”
楚洬溟热泪盈眶。
屋外再次飘起雪花,从檐角落下,轻轻拍在门帘上,却完全进不来。厚厚的帘子将寒风全都挡在外头,厅内是一片温暖。
营房的正厅也不算太大,陈设精简。此时靠墙的一溜炭盆烧得正旺,仔细听,那里会有细小的噼里啪啦声,火光映得整间屋子暖亮。
空气里满是饭香,尤其是那股烧墨鱼仔的味道,被炭火烘化成一股浓郁的海鲜香意,随着热气在室内悬着打转,简直是在按摩人的鼻腔。
“太好吃了,就是香,很香。”楚洬溟道。
一个方桌几个人围坐着,国舅爷,楚洬溟的几个亲卫,还有霍络佐,大家都坐在一块,好像饭点也没什么规矩了。所有人都沾了光,也吃到了洹海运来的墨鱼仔。
这嚼在嘴里独特的韧性简直让人上瘾了,配上辣酱,霍络佐都得控制自己,不好意思吃太多。桌上的大家都想把这道菜留给一个人。
“太久没吃到了。”楚洬溟啃了啃筷子,“平时都不能去想,逼自己忘了它,但是一闻到这味道就压不住饥饿了,真的会馋死。”
季云国公笑了一下,那淡雅的笑似乎带了点疼惜:“你不是前几个月刚回了金都吗?没好好吃?”
楚洬溟说:“吃了,当然吃,顿顿都吃。但那也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五个月够我想得厉害的。”
季云国公道:“言阊好吃的东西多得是,你嘴巴怎么还是这么恋旧?”
楚洬溟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一丝崛气:“那没办法,就是喜欢这个味道。”
他吃了几口,问道:“舅爷爷你前几个月又去了哪儿呢?”
季云国公道:“没去哪儿,都在岛内呢,一半时间都呆在君皇岛。近来,局势复杂,我猜你不是没听说。这是个积怨的小疯子坐在冠冕座上,没人牵制住他,他便要闹翻天了。”
楚洬溟啃了肯筷子,看着季云国公。
季云国公说:“最近他又提拔了一批心腹上来。六指人如今忠心耿耿,这小子聪明是聪明的,皇岛军队一半都已经被六指人稳握了,世家人有气也不得轻易撒,僵住了。”
楚洬溟吃了几口饭,而后道:“那岂不是挺危险?一半都稳握了,六指人相当于全是他自己的手啊。万一国君哪天不高兴,一下子命令把皇岛的异己者全杀了怎么办?”
季云国公摆了摆手:“不至于。他做不到,他不敢搞分裂战。周岛地方军队从没停过蓄力,皇岛的人他杀是可以杀,但周岛要是再打过来,他胜算不大的,他心里有数,还不算太笨。所以整天愁得发脾气,听说有时候药都气得不想吃了。”
楚洬溟思考了一下,忽然突发奇想,开玩笑道:“舅爷爷能不能找人潜入找到他的药?既然他是个离不开药的人。”
季云国公笑了:“你当舅爷爷是神人?他成年后就没人能经手他的药了。甚至吃或不吃,他都自己看心情。他有时候烦了,不吃,然后皇廷上大发雷霆,逮着人臭骂一顿。不过,他上次当众撕坏了工役署左副官的耳朵,然后把所有人吼退朝了,之后好像就没敢停过药了。反正近两个月都蛮正常的。”
楚洬溟尴尬地眨了眨眼,叹为观止。
洹潾皇是个从小就需要依靠药物来控制情绪和身体机能的人,这个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有些朝廷大臣也能猜出来。楚洬溟是从舅爷爷这里听说的。洹潾皇不吃药的话,会极度烦躁,然后演变成暴躁,身体肌肉也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发力,出力,停不下来,身心难安。
吃了药后,他的情绪和肌肉就会恢复正常了。那药其实没什么副作用,对像他那样生病的人来说有益无害。只是,他身边的人,以及他自己心里,总是觉得吃药就是怪,再加上他手指已经很怪了,肯定更不愿意吃。舅爷爷说,他有时候生气了,就故意停药,觉得自己不需要,自己是海神保佑的君主。结果就是,还得吃。
其实蛮可怜的,这样的情况真的会惹人同情。可惜,他太狠戾了,总是闹出无辜的人命。若没有那么多人因他家破人亡,或许会有更多人同情他。
季云国公朝他笑了笑道:“你别忧心洹海的事,这些无奈的,当听笑话听听就行了。你有你自己的位置,我瞧你责任已经够重大了。”
楚洬溟尴尬笑道:“是...是...”他顿了顿,说:“只是七月份他莫名其妙酷刑杀了八位渔民,给我弄了不少麻烦。”
季云国公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力而为就行,不要为他做的事感到抱歉,或者觉得需要弥补什么。他没吃药气头上来了发神经。国内会有人替他弥补的,我也会给他擦屁股,你就正常做你做的事,不用额外为我们做太多,也别忧虑这些。”
楚洬溟笑了一下,“舅爷爷说的轻松。”他有些倔强地抬眼看着他说。
季云国公叹息摇了摇头,然后道:“说说你。你在言阊朝廷里怎么样了?”
楚洬溟笑了笑,耸了耸肩道:“举步维艰。我最近回过头一看,我好像在三年内就把言阊朝廷几大势力都树成了敌人,真是太倒霉了。”
他撑着腮帮子,说:“本来没想这样的,局势所迫,也没办法,不知不觉就成这样了。所以我回京城都不怎么出门,除了皇宫里面,哪儿哪儿都不自在。我想起来我哥有一回缠住我,非要跟我说一句,什么金都肥沃的土地里密密麻麻都扎满了大树的根,而且都扎得很稳固了,已经无处生芽,叫我早点滚回边疆,替大家守国去。我很想打他。”
季云国公凝眉望着他,似乎思绪万千。
楚洬溟捞了捞碗里还在冒热气的海鲜粥,说:“不过他说的是实话。至于冯渡徵,我是想快点把他扳下台,但是真没想过那么快跟他树敌,我以前就是想悄悄地,跟他友好地相处,然后等时机到了一刀捅死他。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去了趟烔格他就知道我跟他不对付了。”
“本来这人在好好地养老,从去年开始变得干劲十足,亲自出门巡检,出远门练兵,马不停蹄地巩固和地方镇戍军的关系,他几个儿子现在也不只是在金都呆着了,随着他跑。很多地方地镇戍军官跟着他吃饭,他也给他们吃香的喝辣的,简直就是一只大耗子养着一群鱼肉乡里的小耗子。”
季云国公蹙眉道:“总该有人能牵制住他。”
楚洬溟道:“谁?吴晟?算是有吧。他是有在不停地搞冯渡徵,反正他们就你一来我一去你一来我一去,父皇也就放任他们这样。只要这两人最终都是巴结楚文悫的,不生私心,一心一意地爱楚文悫,父皇就不会去鸟他们干什么屁事儿,只要他们把楚文悫放在心上。”
季云国公忽然问道:“睿王,与枢密使走得近吗?”
楚洬溟耸肩道:“在我看来是挺近的。我每回都看到他朝枢密使露出很真心的笑容,反正比对我笑的要真心。”
季云国公停顿了一刻,然后说:“其实,并不一定。”
楚洬溟嚼着墨鱼仔道:“为何?”
季云国公道:“冯渡徵是宣武帝并肩作战的战友,但又不是睿王的战友。睿王有自己府上从小一起长大的要好的将军,他以后为何不捧与自己更近的人坐枢密使的位置?还要前朝遗留下来的冯家子孙坐这个位?”
季云国公拍了拍楚洬溟的手,安慰道:“你的这位二皇兄,并不一定会让冯家掌权下去。”
楚洬溟侧撑着额头思考:“是么?我不知道。”
季云国公继续道:“你说,睿王对你说,让你好好坐镇边疆?”
楚洬溟说:“他当然不想让我回京城。”
季云国公道:“其实在我一个外人看来,他应该对你还保留一定的善意。”
楚洬溟抬起了眼皮,很惊讶舅爷爷会这么说。
季云国公继续道:“若你以后真的多多坐镇在边疆守国,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未尝不是一个安稳的局势,一个能安稳的落子处。冯家多半会淡出政局,甚至吴家都可能会渐渐淡下去,到时候他的身侧全都会是新人。而你在南境,又或是请旨换去离海边近一点的地方,他应该都不会干涉你。舅爷爷觉得,这局势其实挺明朗的。”
楚洬溟愣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从来没听过舅爷爷给他提过这种角度。
他思考片刻,安静地吃了几口粥,然后说:“但没有保障啊。他真的就会把冯渡徵打压下去吗?冯渡徵支持他,他应该会一直跟他保持友好,然后让他安度晚年?可是我见不得,舅爷爷,我见不得那几个人坐在高位上掌权,我甚至见不得他们能安度晚年,我身边的人也见不得。我们想让他们死。”
季云国公微微低下眼。
他几乎让人察觉不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反正,我不觉得楚文悫还有什么善意,就凭我知道的他的作风,他不会让我好过的。况且我也不一定能忍住不犯他的河水,毕竟我应该做不到袖手旁观一些事情。他是个狠人,能做出很多我不喜欢的事。”楚洬溟笑了笑。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舅爷爷你也不必多想。你身上还有那么多其他的责任。我会坐稳我现在已有的位置,做我能做的。”
季云国公端起碗,点点头说:“是,现在的位置能坐稳就好。心里也不要太急郁。有困难,要随时跟我说。我肯定能帮到你。”
楚洬溟点头笑了笑。
季云国公吃好了,手巾擦了擦嘴,眼神朝旁边瞥了瞥,问道:“怎么对烔格王子这般好?”
楚洬溟还在不停地喝海鲜粥,多半是早上体力消耗太多的原因。他说:“他是个很好的人。”
“噢?所以,这算是得到你的赏识了?”季云国公问。
楚洬溟歪头笑道:“算是吧。但是舅爷爷,我没想过利用他帮我做什么对我有益的事。他在母国没什么地位的。我只是希望他好好的。”
季云国公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倒对他好奇了。正好住这几天,白天有个小孩子聊聊,给我解解闷。”
霍络佐扒在桌边喝粥,隐隐约约觉得他们的话题中心好像转向了他,可惜听不懂。
雪在下午的时候又停了。军里的士兵再次将大营范围内的积雪都集中成了一小堆一小堆,清理到一边。
霍络佐在天井内运动,绕圈跑步,负重跑,然后还练起了侧翻,翻跟头,这些都是最近学的好玩的小技巧。
他练得满头大汗,呼出的气都是看的见的,像蒸气一样。
楚洬溟下午也没再出门了,他有厚厚一沓子各地的文书情报和信要看,在厅内和季云国公坐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霍络佐练完体能,进屋歇息了会儿,喝了些热茶,然后又提着木刀出了门。
他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摸着自己满是瘢痕的木刀,回想起了去年的事。
那时候,在向楚洬溟表明了自己也很想认真学习骑马挥刀这类技巧之后,楚洬溟有一次将他带去了银峡城内的校场,观看了一场武将们餐后闲暇之余的比武交手现场。
霍络佐小时候没有机会去军营看那些很厉害的武将们比拼。霍迪芬他们有机会,他就没有,而他一直很想。所以那天真的是长见识了。
他坐在军帐旁停着的马车里,透过帘子悄悄地看着那片空地。聚集的大约有二十多个将士,因是练军已经结束了的闲暇时刻,军中也大多都是糙汉子,众人便是零零散散随意围坐在草地上,观看着中间两三四个舞着长剑互殴的兄弟们,拍掌叫好。
这一帮很多是随行出来透风聚会的天瀚士兵,属于领兵队的精兵。精兵正式作战的时候都是属于军队中持长枪的先锋骑兵,因而骑术、使长枪的技巧、以及在前锋阵队中风行雷厉的敏锐反应才是他们平时正规训练时真正衡量的技巧。
这点在烔格也是一样。此时,他们拿长剑一对一互打比拼不过是为了好玩练练手。
然而,习武从戎之人无论如何都会对互殴这种事情有着相当不小的胜负欲,因此他们这种小比拼还真的比得是相当激烈。再者,这些精兵除了打仗以外,平时还常干止内乱这种复杂又变化多端的事,所以这一群人的短兵器技巧各个都是超群轶类,打得是相当精彩。
霍络佐缩在马车里看着,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心是真挺向往,曾经,看着霍莱和霍迪芬两个人在王窟后的黄沙上与各自的王师骑马、舞刀、对打训练,便知道他们俩假以时日就能练的和久经沙场的将士有的一比,待有了经验后或许便能不相上下。
他羡慕地想着两个王兄,再回过神来,就看到楚洬溟被他的属下们起哄也推了上去。
楚洬溟出来与校场镇戍兵聚宴,此时长发束成高马尾,穿的还是普通的皮革甲呢,接过别人的长剑放自己手里颠着,就无奈含笑走上去了。
虽是被人起哄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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