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许亦妮飞抵广南,麦青开车去机场接了她,跟她一同出来的,还有许久未见面的姥姥,她又老了一点,整个头发都出现了白黑夹杂的情况,许承志搀扶着她,走出机场后他不住地扫视着周围,明显带着好奇。
麦青走过去,接过许亦妮拎着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随后,他们一行都坐进了车里。
广南的天气还是时而骤雨时而天晴,刚好雨过天晴,公路的绿色叶片滴落残存的水迹。
麦青开着车,后排的姥姥很兴奋地问她,“听妮子说,你当了大明星,还在上海买了房,是不是真的?”
麦青嗯了一声,“是的,姥姥。”
姥姥忍不住拍拍许承志的胳膊,“你瞅瞅,你姐姐的孩子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
许承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姥姥又喋喋不休地问道:“听妮子说你找男朋友了,家境怎么样?有钱吗?人长得俊不俊?要是有能力的话,让承志来投靠投靠你们,方便安排他在你们这里做个事,反正他早就离婚了,也不用顾及家长里短——”
麦青身边副驾驶坐的许亦妮,她扭过头,对姥姥说:“妈,青青找的是大学教授,不是企业老板,他不能安排别人做事情——高校招聘最起码硕士学历,承志的学历不高,就算进去做花匠、粉刷,他也没那个技术——”
姥姥很不高兴,她透过后视镜能看见她的脸色变化一瞬,随即变得不吭声,过了半晌,“青青,你现在变得这么有钱,你怎么找个打工的?这年头,就该找大老板,有钱不用工作,以后还能养你——多少人巴不得有你这样的机遇,你倒是完全都把自己浪费了——”
麦青忽然觉得,心里原本那点愧疚在消逝,她变得波澜不惊,并不解释。
反倒是许亦妮扭过头厉色道:“妈,他们快结婚了——你说的什么糊涂话?”
被这么厉色一喝,姥姥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陷入沉默,但除了许承志哄哄她别意气用事之外,她和许亦妮都没有表示,过了一会儿,姥姥又情绪上涨起来,“他是广南本地人?”
麦青回答道:“他家一直住在广南。”
姥姥双手合拍,“听说大城市住的人都有钱得很,虽然是个老师,但是保不齐家里有个百万千万的,等结了婚,多生孩子,钱都是留给孩子的。”
麦青/许亦妮:“……”
麦青继续开车,即便没人回复,她依旧情绪满满,“他爸妈是做什么的?”
麦青答道:“做厂子的——”
姥姥音调拔高‘诶’一声,车停下来,开进了院子。
下了车,姥姥看着眼前的房子,“这么大?”
环顾四周,同样的规格别墅矗立,她声调低了下去,喃喃一句,“南方人是真有钱——”
彩霞姐店的伙计恰好过来送预订的饭,麦青道了声谢,和许亦妮两个人拿着餐袋进了屋子厨房。
正在博古架边看得入迷的姥姥被许承志拉过来到了餐桌边,她刚坐下,四处环顾,问道:“青青,你男朋友在哪里?他不和我们一起吃中午饭吗?”
麦青夹着干煸菜花放入碗中,回答道:“他在学校,有食堂,不用担心他,我们吃完这一顿,下午就能看见他。”
姥姥点点头,“也是——”
一边说着,一边夹菜给旁边的许承志。
许亦妮默默地夹菜,忽然提及道:“青青,你说圆圆在广南,我们什么时候见她呢?”
听到‘圆圆’,姥姥原本侃侃而谈,逐渐变得透着埋怨和气愤,对许承志道:“你这个小妹,生她之前流产了两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小我把她当命根子一样,除了你,就是她,连你姐姐也没在妈这里得几分好,她倒是翅膀硬了,飞远了,打个工打来打去还不如青青有出息——”
麦青只是注视着许亦妮那隐隐透出的魂不守舍,最终淡声道:“妈,吃完饭,我开车送你们去见见她。”
姥姥听了,立即道:“就是,这么多年家都不晓得回一趟,还得我们上赶着来找她,等我见了她,把她数落一顿,看她神气什么?”
许承志什么都不表态,只是沉默地吃饭。
他比这个小妹大许多,一向没什么话题,之前她从国外回来整个人脱胎换骨,变得高傲又显摆,当时他正闹离婚,显得他很没出息。
*
车一路开进了墓园,姥姥揉揉眼睛,“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是去见许园,又不是到墓园,难不成她在这里安家了?”
许亦妮一直面容郁郁,此刻她像是忽然明白什么,呜呜痛哭起来。
许承志看着斜对面的许亦妮作此情态,眼中划过一抹惊异的弧光,拍拍姥姥的肩膀,“妈,我扶你下车——”
姥姥上一秒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下一刻面如死灰,许久不言,沉默地伫立在车边,没有大喊大叫,整个人微微颤抖,麦青扶着尚在哭泣的许亦妮往许荠的墓地走去。
却看到许荠的墓前站了一个人,儒雅身长,壮实却不夸张,带着中年人的蓄力感,穿着蓝色多米格子的衬衫,戴着黑框白底的眼镜,头发微微一缕白色。
她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梁钟润,下一瞬,她就反应过来,钟润的背脊是结实而瘦削的。
姥姥挣开许承志的搀扶,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指着墓碑上的字,“这,这不是许园,她叫许荠!她不是圆圆啊!”
中年人回过神,转身出声道:“她?她以前确实叫许园,墓园的园——”
姥姥听到中年人的肯定回复,几乎摔倒在地,幸好被许承志扶着胳膊,不至于摔伤。
麦青走过去,朝他伸手,“你好,墓碑的主人是我的小姨,这里都是她的亲人,刚才听您的话,您认识许园吗?”
中年人原本的防备逐渐放下,友好地碰手介绍,“我是许荠的男友,周存光。”
麦青晃了晃神,许荠的男友?许荠的男友不是钟润吗?难道说她和钟润从来都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感,而只是简单的同门师姐师弟吗?
周存光环顾一周,继续道:“南方长满一种荠草,据说长大之后,它的种子是心形的,抗旱耐寒的野草,我们一起来到广南读书的时候,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叫许荠,她说从今以后,会是一种新的人生,所以要取新的名字。”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我爸妈忙于工作,招聘的保姆,她学历不高,但是会我课本里所有的英文单词,我劝她自考,于是,我们就互相补习数学和英语,我考上了本科,她去了大专,但,我们感情稳定,她也一心要把书读下去——”
他话未说完,许亦妮忽然发出了又哭又笑的声音,攥着姥姥的肩膀,“妈,当年为什么圆圆考上了高中却只能拿着户口本到省城当保姆?你为了给许承志娶媳妇,你打算把她嫁给别人换彩礼!”
周存光的目光微烁,他注视着眼前有些荒诞的场景,却觉得并不荒诞,反而填补了某种记忆的空白。
许亦妮痛斥着来劝她的许承志,他脸上充满了惶恐和推卸,“当年我也不知道她会抗拒,她没有反对,后来,她不是偷偷跑了吗?她当时找的你,直接自己去了省会打工——”
许亦妮却狠狠推了一把他,“许承志,别装无辜了,就是你无能,你占尽好处,获得利益,却又总是先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让我和许荠都不得不顺着爸妈为你考虑,为你奉献,但凡你有点担当,当年努力念书,就算上不了中专,只要考上高中,家里也绝对会供你念到底——”
许承志向来懦弱,此刻也在爆发中呜呜哭泣起来,“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不是我害死她的——”
姥姥失语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两个人争吵,一个人躺在墓地,无助又恐慌,看向周存光,“请你告诉我,她后来的事情——”
“我是山河人,从小在省会读书,考出山河到了广南,然后出国,留外,从山河到广南再到美国,换了三个地方,我们都在一起过,本来我的计划是跟随她一起回广南任教,但是她死了,所以我不想再回到曾经拥有共同记忆的地方,这样总可以假装我们只是去了一个新地方,而她只是暂时没赶上列车,下个月就会过来。”
“从她被检查出得病已经过了十五年,我也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前段时间接到了钟润的电话,才下定决心来到她的墓碑祭拜,是我托钟润料理她葬在广南的事情,我在广南买了块新的墓地,这周我会把她迁过去,现在我终于能接受她从女友变成了亡妻,我已经接受了广南高校的邀请,定居广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随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红皮小本,递给麦青,“这是许荠她的日记,既然你们是她的家人,就送给你们吧。”
麦青翻开红皮本子,里面的纸张泛黄发皱,像是翻过很多次,记录了她从广南到美国的所有经历。
她翻到她被检查出得病的那一天,寥寥无几,只有一行字——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没来得及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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