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的常科在即，余诃子兴致勃勃地跑来李希殿中。
“走！你得随我去看看。”
李希一脸狐疑。
“去哪儿？”
“还能是哪儿，学宫呀！”
李希蠢蠢欲动，可她看了看手边堆积如山的奏章。
而余诃子并不给她犹豫的机会，见她还不动弹，上手便拽着人往外跑。
“车驾都备好了，你拖拖拉拉的，有这时间都够你回来继续批你的折子了。”
李希一想也是，迈开步子干脆反过来拖着余诃子加速。
“那便再快些。”
临到了，余诃子向她说明：
“今日，你去便去了，要安安静静的，别打扰学子们。”
“啊？”李希长大了双眼，“我人都来了，也不同她们打个招呼吗？”
“不用。她们马上要考试了，你别搞她们心态。一会儿我给你指几个人，你自己记好了就是。”
李希不知余诃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乖乖带上她扣上来的帷帽，亦步亦趋地跟着。
于是当朝皇帝和当朝内相就这样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女学学宫。
从学舍的小窗外探出来两颗头。
“那个……”余诃子压着声指着里头一处。
“哪个？”李希左顾右盼。
余诃子便上手将她的脸掰到正确的朝向：
“那个！”低声咆哮。
李希只看到了一列列黑乎乎的脑袋。
“第三排第四个！”
她的视线这才锁定到其中一颗。一旁余诃子讲解道：
“她叫苏照，是郑有玱的徒儿，也是个数算小天才。还有她右前方那个，元惠青，文采不大行，但衷爱捣鼓一些小玩意儿，看似不起眼，但说不好能有大用处，回头我拿她弄出来的东西给你看。”
余诃子还待再点，但听到此处李希已经有些急了，拽着她退远了些才道：
“你给我透个底，这次学宫估摸着有几人能上榜？”
见她听出了不对，余诃子讪讪摸了摸鼻子，
余诃子身为在朝的朝官，自己是不参与常科的，还需等到来年制科，才能以科举之名将她内官的名分正式转入朝堂。
但这次常科里里外外却是交由她来打理，因此提前来学宫摸排也是她分内之事。
眼下，只见她扭捏了许久才从身后掏出来两根手指，虚虚地竖着。
“而且都是学官……”
这次的常科，她们留了个口子，说让女学参与，并未限制仅让学子参试。由此，叫寒门的学官、博士们也有了机会。如今世家忙着处理其它要紧事，自然没功夫计较女学这些小节了。
但即便开了这个口子，眼前的现状还是让李希默了。
对这个结果，失望虽有，倒也不算全然出乎她意料。
她暗叹，这大致也是为何余诃子非要在今日将她拉来先看过。
“女郎们的基础太浅了。即便是仕宦之家出身的，也不过是比寻常家里的多识些字。她们的兄弟自幼便可跟随父亲叔伯迎来送往、耳濡目染，便是平日里观长辈谈话、行事也能收获良多。可高门的女郎们日日所见却是嫡母、姨娘们如何费尽心思讨好夫婿，甚至是她们亲生的男儿们的欢心。
“要让她们中的多数在短短一年内便能转变思路，去断朝局、评天下、献计献策……太难了。”
这道理李希又岂会不知。她忽然便有些后悔此次常科糊名。
一见她的表情，余诃子就知她在冒什么念头。
“你想都别想！常科失利一回是小事，但科举不能丢了公正。树立原则最为艰难，摧毁却是一瞬的事。唯有如今以最公正的制度行事，才有在未来漫长的时光与必然的变数之中修正的可能。”
道理都懂。
“那我们聪明的余侍中，准备如何把你看中的良才交托给朕呢？”李希揣着手，眯着眸子细细大量她。
余诃子则抬了抬一边眉毛：
“主上，你知道的，老法子虽陈旧，但胜在有效……”
***
近段时日，学宫的学子们忽发觉校舍内多了名协理，此人乍看并不起眼，举止之间却多了丝超乎寻常人的从容气息。不过因着常科在即，便是不少人发觉怪异，此刻也无心去探听。
外加此人似乎并不研究学问，只是新司业派来打理学子们内勤的。临近大考，她负责每日分批将学子们送出宫门，以便家人前来接返。
苏照与元惠青便在每日第二批车马中。
这一日，这名面貌亲和却寡言少语的协理忽的开了口。
“我听闻几位女郎之中有人擅机关巧伎，常有奇思妙想，不知可是师承墨家？”
这话问得稍显突兀，少年们倒并未觉冒昧。学宫中人之间的相处本就随性坦荡。
被提及的元惠青不大好意思地答道：
“学生此前并未有幸拜师，只是家中以木造为生，学生自幼便喜好做一些小东西，上不得台面。”
那协理闻言笑起来：
“你那可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我见过你做的水轮，以流水驱动转轮，煞是精巧。”
元惠青面上更是一羞。
“协理见笑了，那是我给家妹做的生辰礼。”说着她面上生出愧色，“学生家中临水而居，家妹喜好玩水，可学生多忙于学业，少有机会陪伴，便想了这样一个主意，将水轮装在河道边，水轮受流水的力道向上传递，就能洒出水花。”她伸出手略微比划了一番。
“只可惜这礼物家妹并不喜欢，她想要的是与我这失格的姐姐相伴。家妹说，这礼物更像是一件往后我更不需要陪她的借口，当时就退了回来。学生这才不得已，给带回了学宫。”
在场学子多数都知晓，这元惠青在学宫一众世家学子中有些特殊。她本是黎庶出身。女学开设时，世家之一的豫州元氏，见族中并无适龄女儿，又不愿错过机遇，机缘巧合之下收养了元惠青。
如今她名义上已记在元氏名下，却还不时会回生母家中陪伴母亲与妹妹。只是众人并不知这水轮相关还有这样一桩故事。此时听协理出言安慰道：
“倘若你家妹妹得知，她的姐姐仅凭一个主意便能滋养天下生计，是否能从怨怼转为你骄傲？”
元惠青一愣。
“协理说笑，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若是将你这水轮与水渠相连，不知会如何？”
元惠青乍一听只道寻常，细细一想却心头大震，当即抱手一拜：
“谢长者诲！”
那人浅浅一笑：
“我不懂木作，”只是见元惠青的水轮与后世记载的水力筒车已十分相似，“若要实现，还须凭女郎自己的本事。”
元惠青还待再问，忽感马车一计急停，外间一阵兵械与喊杀声逼近。
正茫然间，随行的几名马夫忽一声大喝：
“羽林卫，护驾！”再是刀剑出鞘之声。
再望去，那衣着素淡的协理周身气概陡然一变，目光锐利如电，偏头朝众学子道：
“待在里面。”
随即一掀车帘，立于车辕之上。
“主上！快回马车！”乔扮成马夫的林其安道。
李希却并不理会。
官道上，五六行人四散奔逃，一群手握长剑的恶徒将车驾团团围住，与阻挡在前的羽林卫混战。
此刻，李希带来的十余羽林卫在此尽显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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