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上周末一起去商场吃饭的时候路过一家金店,孟决明心血来潮拉着她去挑选五金。
姜颂平时很少戴首饰,她小时候正是飞车党盛行的年代,当年戴金耳环的阿姨被飞车党拽掉耳垂的新闻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后来她长大了是发现自己不习惯戴,总觉得金属贴在皮肤上的存在感有点强。也说不上难受,但总归是没有不戴舒适。
她人生中第一次产生想要一件首饰的念头是在高中。不像县城那些学校,市一中对于学生的外貌打扮管理并没有那么严格,女孩子们会悄悄化一点淡妆,戴个项链手链什么的藏在校服袖子底下也没人管。
那段时间又开始流行父母送女孩银镯子,班里女同学几乎人手一个。其实这种习俗在她老家也有,不过一般是送给新生儿的。
她没有,但姜骄有。
女同学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映入她眼底,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不过有些东西不是后续补上就有用的。等她有能力送给自己一只的时候,她对银镯子的执念忽然就消失了。
在金店里,店员小心地握着她手腕给她试戴,金色的镯子顺利推入,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洁白。
孟决明问她喜不喜欢这一款,她却因为走神没听见。
事后回家的路上,他问起她的反应,她才说了银镯子的事。
孟决明思忖片刻,把车掉头开了回去,让她在车里稍等一会儿,他拿走了车后座袋子里那只装手镯的盒子,又去了一趟金店。
过了几天,他下班回家,带回了一金一银两只镯子。他指指那只银的说:“这只是还是那天买的那只金镯子,我回去让他们加工了一下,在外面包了一层银,做成了吉言镯。”
然后打开金的那只盒子:“这只是新买的,跟上次那只是同一款。”
他牵起她的手给她两只手都戴上,语调轻快地上扬:“这下你喜欢戴哪一只都可以了。”
于是那只银包金的手镯成了五金里唯一一件被姜颂戴在身上的首饰。
当天晚上,不知是不是银镯子的事勾起了她的心事的原因,她头一次在跟姜家断了联系之后做梦梦见了姜母。
眼下已经是十一月深秋,距离她上次跟母亲陆妙英的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八个月。她身边唯一跟姜家还有点关系的人只剩下陆轩,但陆轩怕她不开心,在她面前也很少会提起姜家的事。
在姜家那个泥潭里挣扎的日子离她已经太过遥远,梦里的陆妙英站在她面前时她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只是麻木地看着她。
她除了流泪什么也没对她说。
从梦里醒来,姜颂茫然许久,满脑子都是陆妙英那张苍老而惨白的脸。
不过后面几天就没再梦见她了。
*
这一年又在四季轮换中悄然飞逝,天气越来越冷,姜颂给孟决明织了三条不同颜色的围巾。
他每天都要根据围巾的颜色搭配上班的衣服,然后戴到医院招摇过市,跟同科室的单身男同事显摆。
姜颂真的很想问,你同事还没跟你绝交呢?
吐槽归吐槽,她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又织了两件毛衣给他,他宝贝得恨不得每天都要换着穿去上班。
孟决明还是一如既往地忙,好不容易捞到一个周末休息,两人没安排任何约会行程,就在家里腻歪着。
他的工作不允许他有午休的习惯,但姜颂午后一般习惯睡一会儿,他便也跟着她午睡。
宁静的午后被陆轩的一通电话打破。
拨通的是孟决明的电话,姜颂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接起来,不知道陆轩在那边说了什么,她觉得孟决明好像看了她一眼,然后捂着话筒拿远手机,轻声说让她继续睡他出去接。
姜颂对他点点头。
差不多有个十来分钟,孟决明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进来,躺到她身边,慢慢抱住她。
姜颂被吵醒之后很难再睡着,他接电话的时候她也慢慢清醒了不少,看他回来,问了句:“陆轩找你干嘛?”
他把她搂紧了些,停顿许久,说:“一点专业上的事。”
姜颂严肃地紧盯着他的眼:“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骗人的时候特别明显?”
孟决明绷紧唇线,不知道怎么开口。看她的眼神,他觉得她应该已经隐约猜出来了。
半晌,她神色如常地问:“我妈去世了,是吗?”
他点了下头。
“说是今天早上人没起来,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陆轩没敢直接给姜颂打电话。
他要比姜家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姜颂,知道她决定的事不可能回头。但毕竟关系到亲生母亲的生死大事,他又觉得应该告诉她一声。拿不定主意,他只能求助孟决明,跟他商量要不要告诉姜颂。
孟决明没想瞒着她,在进门前反复地思考该怎么说,她早晚是要知道的,只是他私心里想让她的难过尽量地往后延一些。
姜颂听完出乎他意料地没什么反应,只若无其事地哦了声,亲自给陆轩打了通电话问了些葬礼的事宜。
陆轩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这八个多月以来姜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比如姜父在得知妻子身患重病后立马提了离婚,一分治病的钱都没留下,后来跟着姜大伯一起做生意,把钱赔了个精光,还因为非法集资进了局子;比如陆妙英死活不肯要姜骄的肾源,担心自己的病会拖垮姜骄,后面连透析也不肯去了,就在家里耗着等死;再比如姜骄把那套桐市的房子卖了打算给陆妙英治病,因为这事婚没结成。这两天刚拿到卖房的钱,没想到陆妙英在这节骨眼上没了。
葬礼还没来得及准备,陆轩说姜骄已经去联系墓园买墓地了,等人火化完就下葬。
姜颂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在家里时陆妙英总是把早点嫁人挂在嘴上,时不时地对她耳提面命。有时候她听烦了会顶嘴,不嫁人又能怎么样呢?
陆妙英说,不嫁人等你死了都没地儿埋。
在雨花镇,土葬还依然是主流,坟墓一般都是在自家的地头上。而女性平等享有土地分配权的法律规定在村子里通常是摆设,如果女人不嫁人,家里再有一个兄弟,那么死后是真的有可能没地方埋。
上一辈人还未完全脱离封建迷信那一套,对生死大事格外敬畏,死后没地儿埋这样的事切切实实地能对他们产生威胁。
陆妙英担心了一辈子的事,嫁人也没能幸免,终究还是发生了。
手机开了免提,孟决明在一旁跟着听了全程,暗暗关注着姜颂。
姜颂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感情浓度低得仿佛在听陌生人的事。
陆轩问她葬礼要不要来参加,应该就只有他、姜骄和她三个人会到场。
姜颂说,不了,选好墓地把地址告诉我一声就行。
电话挂断,孟决明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她一个下午都表现得像不知道这事似的,正常得很。
然而到了深更半夜,她哭着从梦里醒来。
孟决明一直都没怎么睡着,就在等着她发泄出来的这一刻。
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怎么可能看不穿她的无所谓都是装出来的,她刻意地把自己跟姜家隔离起来,不去听,不去看,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不在意。可她不知道,一个内心柔软的人再怎么努力地斩断亲缘,也不可能立刻就变得铁石心肠。
戒断需要漫长的疗愈期限。现在人没了,爱与恨也会一起随着对方的离开而渐渐淡去。
他没说任何话,只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反复安抚,静静地听着她哭。
等她情绪稍稍稳定下来,他才低声开口劝:“别跟自己较劲了,葬礼还是去吧,我陪你一起。”
低低的呜咽中,夹杂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嗯”。
*
陆妙英下葬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天色。
乌云压顶,寒风呼号,周围的灌木丛被吹得沙沙作响。
四个人在墓碑前静默伫立,相对无言。
墓碑上放的照片是姜骄从家里翻出来的一张证件照,不知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的陆妙英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只是眼神和笑容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拘谨。
照片下方被黄白相间的花瓣簇拥着,几束菊花中混着一束黄玫瑰。
那是姜颂带来的。
陆妙英以前跟她念叨过舅妈朋友圈里发的玫瑰花,感叹自己连结婚那天用的都是假花,直到现在还被她收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鲜红的塑料花瓣已经褪成粉红色,她也舍不得扔。
姜颂记得小时候家里小院里原本有一丛黄色月季,陆妙英照顾得很仔细,但后来因为要种菜也给铲掉了。陆妙英一生没收到过一束像样的鲜花,没想到第一次收到真花竟是在离世后的墓碑前。
香插里的线香燃烧处被风吹得猩红,顶上的香灰猝然折断,落在灰烬堆里摔了个粉身碎骨。
陆轩站在姜颂和姜骄中间,两只手分别拍拍两人的肩头:“节哀。”
陆轩今天也是特意抽空过来的,一上午断断续续接了好几个电话。
葬礼已经结束了,姜颂看着那不断燃烧的线香,对他说:“你有事就先走吧,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行,那我就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姜骄眼眶肿得像两个核桃,听到陆轩说要走,连忙抹了抹眼泪,跟他道了别。
陆轩走远了,姜骄的目光收回,落到姜颂身上,又看看她身旁的男人,欲言又止。
孟决明察觉到他一扫而过的视线,低头对姜颂说:“我去车里等你。”
姜颂点点头。
临走前,他看到姜颂光秃秃的脖子,想起她的围巾应该是忘在了车上,连忙把自己的取下来给她围好,这才离开。
转眼间,墓碑前只剩下姐弟二人。
姜颂望着墓碑,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镯,雕刻在上面的吉言磨着她的指腹。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她面无表情地问。
姜骄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这里面是卖房子的钱,当时不是全款买的,所以拿到的钱不多,除去墓地和葬礼的费用,还剩十万,都在这里了。”
他带着歉意看向姜颂:“我不知道爸妈把你的嫁妆钱挪给我了,里面应该还有一部分你之前给爸妈的钱,我知道剩下的这些钱不够,等我攒到再慢慢还你。”
他上前一步,把卡塞到她手里。
姜颂绷着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姜骄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替爸妈补偿你一点。”
姜颂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卡,忽而轻笑出声。
“小骄,说实话,我并不在意爸妈给你买房子,包括嫁妆,他们可能本来就没打算给我准备。”姜颂静静地陈述,“很久之前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家,家里的东西全都不是我的,我也从来没有期待过。”
“我跟家里断联不是因为他们没打算给我留一分钱,而是因为我知道,不离开这个家的话,早晚有一天我连我自己都保护不了。”
姜骄喃喃问道:“什么?”
对上姜骄迷茫的眼神,姜颂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这种感觉就像是陆妙英为了不让姜骄去医院陪床,骗她说姜骄在外地见女方家长,结果她一通电话打过去却发现姜骄一直都在离医院十几分钟车程的新房子里住着的时候的感受。
“妈什么都没跟你说,对吗?”姜颂望着墓碑,唇角弯起的弧度里泛着冷漠,“这就是我最恨她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凭什么不知道。
“姐……”姜骄低着头,“其实我知道,这些年爸妈一直都很偏心,我也一直想找机会补偿你,但我们两个的相处时间不多,每次见面我都努力地想要对你好一点,希望能减轻一些你心里的不平衡,可是我真的没想到爸妈会把你的嫁妆钱都挪给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姜颂说。
真要计较起钱来,他们挪走的又何止那一笔原本就不一定有的嫁妆呢?
小女孩最在意外表的青春期时她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看着隔壁家的姐姐隔三差五穿在身上的新衣服,她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气向父母讨要,父亲却说隔壁家只有两个女儿当然不发愁,可他们家有儿子,要攒钱买房,哪有钱给她买新衣服。
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少年时期因为金钱而产生的窘迫大多都也是因为家里还有个弟弟。甚至可以追溯到更不起眼的事情,比如家里平常根本舍不得买菜买肉,桌上的饭菜一年到头没几顿是不糊弄的,导致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营养不良。
穷人的钱不是赚出来的,而是通过牺牲各方面的生活质量,一分一厘地省出来的。
不过现在去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姜颂:“家里根本没有能力让你在桐市安家,你就没想过你的房子、车子和彩礼的钱都是哪里来的吗?”
姜骄捏着手指,低声说:“我知道,他们去贷款了,这些钱我之后会努力还上的。”
姜颂摇摇头:“他们没想过让你还,因为他们已经找了一家愿意出一百万彩礼的人家准备让我嫁过去,只要我能给那家人的傻儿子生个孩子,他们还能得到更多的钱。”
在姜骄错愕的眼神中,姜颂淡声说:“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没奢望过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但他们却想要榨干我的每一滴血去帮衬你,连买房子的地点就是算计好的,知道我在桐市生活,就故意把房子买在那里,为的就是让我继续替他们帮衬你。”
“他们对我所有的付出都是明码标价,对你,却是不求回报的,甚至都不愿意让你知道,把你放到无辜者的位置。”
姜骄听到这些真相彻底地傻眼了。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姐姐对他总带着一种疏离感,起初他以为只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太少,没有建立起亲人间的感情基础。后来他加倍地献殷勤,也无法改变这种关系,他一度都想不明白原因。
残忍的真相从姐姐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猝不及防炸毁了父母放在他周围的被美化过的玻璃罩子,冷不防地让他看见一片狼狈的废墟。
他在无形之中成了趴在姐姐身上的那只蚂蝗,甚至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血液,却看不见她的痛苦。
他一时间羞愧到无地自容,自觉没脸见姐姐。眼泪掉下,他口中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姜颂说不出没关系。
她只把卡还给他:“我过得挺好的,钱我就不要了,你拿去把贷款还了吧。”
姜骄执意要给。
他忽然想起什么,摸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壳小本子。
饱和度极高的粉色封皮上遍布着擦痕,本子显得旧旧的,里面的纸页卷曲泛黄,像被水泡过。
“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家里找到了这个,是妈的日记本。”姜骄递过去,“应该是很多年前写的了,里面有很多关于你的事,我就带过来了。”
姜颂的目光在封皮上停留了几秒,接过来。本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她怎么也伸不出手去翻开第一页。
事到如今,姜骄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亲姐姐了。
好半天,他才声音低低地开口问道:“姐,你恨我吗?”
姜颂抬起头,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乱她的头发。
如果可以,她谁也不想恨。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我可能更羡慕你吧。”她看了他一眼,高高瘦瘦的青年,一幅不谙世事的模样。
她真的很羡慕这个弟弟,他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得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我明白了。”姜骄意料之中地点头。
“我之后会去南方城市找份工作,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那个阴沉沉的上午,姜骄最后抱了她一下,对她说对不起,对她说希望她幸福,趁着她出神,悄悄把那张被她推回去的卡放进她口袋。
此后的时光里,他也的确没再来找过她一次,她几乎忘了这个被她羡慕了二十几年的弟弟的存在。
姜骄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后来蹲下来往火盆里烧纸钱,烧到最后,旁边的纸钱都烧没了。她拿起那本日记本,停顿了一会儿后缓缓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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