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玄的肩身一沉,目光无声地落下去。
落进了卫瓴的掌纹里。
狭长黧黑的凤眸深沉,艰涩水流样的东西淌过,最终汇入更深、更孤寂无声的沟壑。
纹路如树根,也像他们曲折的人生,无意之中,冥冥之中,有了交汇。
他的手指沉稳拨动,置若未闻,对卫瓴的冷言如秋风过耳,冷漠不理,固执、傲慢。
坚定沉稳得让人生厌,也心安可靠得让人生厌。
手推到了她的臂弯,细致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重复揉搓,直到可怖的痉挛渐息,卫瓴紧绷到打转儿的肌肉终于松下去。
卫瓴的眼眶发胀。
她面无表情,眼珠转到一旁,遏制住了矫情和内心的糟乱。
心里苦笑了一声儿……
原来,吃软不吃硬的,不止是尉迟玄。
他们如此相似。
像不同际遇下的同一个人。
越硬碰硬,越不肯松口,嘴毒心狠,但凡给一星半点廉价的心软的苗头,就要丢城池,幼稚可笑,也可悲得很。卫瓴的眉头轻促地抖动,眼睛又扫回来。
尉迟玄又细又长的手指,快能圈过卫瓴的两个小臂。
他下颌绷直,目中冷寂无物,脸侧后槽也绷直了,久久不松开。
这几个月,卫瓴应又过回了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似乎早就有了自己的资产,可以衣食无忧。卫瓴的手臂却不增反细,变得异常纤瘦,继续下去,早晚有一日会皮包骨。
果然,无人能抵抗住蛊虫的消耗。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以前她靠蛊虫护住了心脉。
如今蛊虫将寿,它已经开始反噬宿主来维系自身,在生命面前,所有生命都是自私的。
而他身上那只,这些年一直吸食精血,现在反不如前,比起先前强烈的毒副折磨,轻缓了不少。
方才她的手臂猛然痉挛,尉迟玄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深夜的自己。
四肢颤动,肌肉要裂开,绞痛到一身冷汗,哪怕平缓下去,还是久久心悸拔不出来,那种折磨只是看着她,他仿佛都再受了一遍。
他的眼神加深。
卫瓴没了蛊是死,被蛊耗损下去,亦是死……
她确实时日无多。
几月或者三年五载,又或是明日,没人说得准她的终期。
而且卫瓴说得没错,此蛊阴阳两只,谁知他身上这只,到时候会不会殉了她那只。
隐约中,他有些排斥、抵触那天,不仅是对自身的担忧,甚至那贪生怕死的忧虑远抛在了最后,扔在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心情复杂,夙愿得以实现的满足、欣慰,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心口的揪痛……这样的结局,他似乎并没如期望中的那样,感到心满意足和舒畅。
解蛊,不管她的意愿,不论她的生死,难道不是和他想的、计划的一样吗。
为何他的心境却变了。
偏差、差错究竟出在了哪儿。
光是想想,都有一股深深的抽空感袭来。
像是某件一直支撑他的事,突然要一下消失不见了。
真到了那一天,他这么多年的煎灼和执着,一下成为了飞灰,扑不到,抓不住,四散到了空气里。
他没留下谁。
哪怕他受了很多罪。
……
也再恨不成谁。
毕竟人去楼空,春水东流。
……
他心事重重,手不知不觉揉回到了她的手腕,动作却慢了。
卫瓴的目光落在手腕上,身子倾下去,在他的发顶,启唇,轻吐了一句,“你当初掰断的就是这只……”
尉迟玄的手猛地一顿。
整个人像石像一样定住了。
他没抬头,脖颈发僵,眼也一眨不眨。
窗外雪落,屋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凝成冰花,冻住了呼吸,也冰封住了心跳,只余一把碎冰碴。
卫瓴提胸舒出去一口气,她应该舒爽不少了吧,毕竟这仇她记到了现在,耿耿于怀了这么久,终于逮到机会一吐为快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扭成了绳索模样,哦,原来是因为她的手段不光明,甚至献祭了,那恨里的一丝丝摇晃。
卑鄙。
是啊,她卑鄙。
她好像报复了尉迟玄。
可是她心知肚明,她分明一清二楚,这报复,只有他心甘情愿,才能成,才能奏效。
否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仗着他尚未成型的心软和迟疑,拿最无形又最有力的语言,去轻剐慢蹭地凌迟他。
哪怕只是在一瞬,让他感觉失足,跌入了万丈的悬崖,哪怕只是转瞬,让他如遭一击,挖空愣怔。
她善洞悉人心,也擅抓住别人不小心露出的一丝半点儿破绽,去趁虚而入,去加以利用……或捅出一刀,让那个人心神恍惚。
尉迟玄握在她手腕内侧的手,无意识缓缓收紧,从空白回过神,又无力地松开,手骨节迟钝,手心终了空落落。
仿佛,他方才的收紧,能将手里的腕牢牢固住,无论是过去的扭曲,还是现在的抽搐,都能应而化解,可是也是在他的这只手里,曾经传出了干脆的卡吧声儿。
他收起右手,摁在了自己的膝头,缓缓,攥成了拳。
他分明没动,脊背却仿佛没那么挺拔了。
过了半晌,他抬起了头,似乎有话要说,到嘴边变成了,“把你的人叫进来吧。”
他的声音依然冰冷无波,却叫人无端听出了疲惫和失神,眼也沉寂,有场漫长不化的雪一直在里面下。
“让他们备些热水,用毛巾敷一下,你的手和胳膊。”
嗓音微哑,说完,他的手撑住膝盖发力,站起身。
尉迟玄没关严实的窗,突然被一阵风吹开,哐啷一声,雪飘来,途中化作了水,也有乘风的细雪粘在了尉迟玄的后背。
卫瓴扭头,越过他,向他身后的窗看去。
外面漆黑的夜空里,飘着洁白的鹅毛大雪。
冷风裹着屋内温燥的空气卷到了她的脸上。
卫瓴抬起手,用指腹,缓缓蹭掉了面颊飘上的雪。
雪……当真好大。
尉迟玄看着卫瓴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件丝绸锦衫,衣衫上一缕缕金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晃着他的眼,不由涣散泛了花。
他没想捡起来,可他的心思总往那上面牵引,就像他的眼,总想去追随有她在的地方,去找寻她的身影。
他百般遮掩和否认,最终还是无奈、认了地败下来,他向自己发问,他是不是着了魔、失了智,或是发了疯。
这几月来,卫瓴像个无时无刻不在眼前晃的影子,缠在他一尺内。
他对她念念不忘,比之前的那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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