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唯有章台宫和少数几处宫殿还亮着灯火。
嬴政走在前面。
李斯紧随其后,心中猜测大王可能是要从正门通传而入,正在思忖着觐见的礼仪措辞,却发现嬴政脚步一转,并未走向兰池宫的正门方向,而是沿着小径绕到了宫殿侧面。
这里宫墙稍矮,墙根植着几丛修竹,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斯正疑惑着,便看见嬴政在墙根下驻足,他仰头望了一眼丈余高的宫墙,又侧耳倾听墙内动静。
风吹竹叶和水流潺潺的声响传入他耳中,并无脚步声。
下一刻,让李斯瞳孔微缩的情形发生了。
嬴政后退半步,足尖在铺地的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鹞鹰般腾起,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一展。
他没有借助任何外物,单手在墙头一按,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稳稳立在墙头。
清冷的月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墨玉般的长发以简单的银冠束起,几缕散落在额前,侧脸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垂下来,望向墙下有些怔愣的李斯。
“上来。”
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夜风的凉意。
李斯张了张嘴,难得有些无措。
他是文臣,虽然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但这等飞檐走壁的功夫……实在是强人所难。
嬴政见他那副样子,眼中极快地闪过笑意,俯身伸出手。
“抓住。”
李斯不敢再犹豫,也顾不得仪态,踩住墙根一块略凸的石块,奋力向上跃起,同时伸手牢牢抓住了嬴政的手。
那只手稳定而有力,只是轻轻一提,李斯便觉得身体一轻,借着这股力道狼狈却也顺利地攀上了墙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气息微乱。
嬴政松开手,看了他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斯卿身为秦臣,日后或需随寡人奔走,这身手……也当练练了。”
李斯面皮微热,低声道:“臣……惭愧。”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宽阔的墙头向宫殿主体方向走去,脚步轻捷,踩在墙头的瓦片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李斯深吸了口气后定定神,也学着嬴政的样子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大王今夜此举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兰池宫主殿与几处偏殿错落,池面映着月色星光,粼粼微光。
嬴政的目标明确,带着李斯在一处侧窗外的檐角阴影里停了下来。
窗内灯火通明,透过半开的窗棂可以看到室内的情形。
李斯也顺着嬴政的目光望去。
殿内,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
他已经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头发也用玉簪简单束起,褪去了白日宴席上的正式,显出几分孩童的稚气。
书案上摊开着好几卷厚重的竹简,还有零散的木牍。
朱元璋一手按着竹简边缘,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毛笔,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紧抿,目光死死盯着简上的字迹。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偶尔又会停顿下来盯着某个字久久不动,然后伸出左手食指,蘸了点旁边砚台里残余的墨汁,在空白的木牍上歪歪扭扭地尝试书写。
写出来的字迹自然是惨不忍睹,结构松散笔画歪斜,甚至有些部首根本不成形状。
他对自己的成果很不满意,盯着那鬼画符般的字迹看了半晌,抬起手,用笔杆尾端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然后放下笔双手撑住脸颊,对着满案的竹简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副小大人般愁眉苦脸的模样,在昏黄跳动的灯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稚拙的可爱。
窗外,嬴政静静地看着。
他脸部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眼眸里映着灯下那个与竹简较劲的小小身影。
先前在殿上侃侃而谈寰宇一统的孩童,此刻正对着最基本的大篆文字发愁。
强烈的反差让嬴政觉得有些有趣。
他看了一会儿,眼中那点锐利悄然融化开。
李斯看到了这一幕,心中震动之余更觉诧异。
他正斟酌着是否要说些什么,身侧的秦王却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喟叹和玩味:
“心思倒深……寡人原以为他早慧天成诸事皆通,如今看来,到底还是个不甚识字的孩子。”
李斯不敢接话,垂首屏息。
嬴政的目光并未从窗内移开,又看了一会儿朱元璋对着竹简抓耳挠腮,甚至无意识地把笔杆末端咬在嘴里磨牙的举动,那点笑意终于从眼底蔓延开来。
“罢了,”他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气,“既然如此,明日便让蒙恬过去吧。”
李斯抬头,难掩惊色。
嬴政侧首瞥了李斯一眼,似乎对他过度的惊讶有些不以为然。
“蒙恬通晓文墨,更兼弓马娴熟,性情刚直却不失机变,由他开蒙文武并举,正是合适。”他的语气平淡,“让他带上扶苏一起,兄弟二人正好作伴。”
李斯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应道:“臣……遵旨,明日一早便去蒙府传大王口谕。”
嬴政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内。
灯火下,那孩子终于跟某个字较劲成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来时一般沿着原路返回。
李斯连忙跟上,离去前,他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明亮的窗户。
窗内,朱元璋若有所觉,抬头望向窗外,却只见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并无异样。
他摇摇头,重新埋首于那些艰深晦涩的字迹之中。
*
晨曦,空中还凝着夜露的湿气。
朱元璋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压根没怎么睡。
昨夜对着那些大篆折腾到半夜,只勉强认得了十几个最简单的字,囫囵睡下后天色微明便又醒了。
有内侍悄步进来,禀报:“公子,大王有谕,辰时三刻蒙恬将军于西苑校场等候,为公子与扶苏公子讲授文武之道。”
蒙恬?
朱元璋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
蒙氏,秦之将门,蒙恬之父蒙武便是伐楚名将,蒙恬本人年少从军勇武善战,更难得的是据说通晓典籍,并非纯粹的武夫。
嬴政派他来用意颇深。
他点点头,用了些简单的朝食,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便由内侍引着往西苑校场而去。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风中传来清脆却沉重的击打声,还有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
“……腰背挺直!弓步要稳,脚下生根!手中木剑不是孩童玩具,握紧!”
校场空旷,地面以细沙铺就,边缘立着箭靶与兵器架。
场中,身着窄袖武服的青年男子正背对着朱元璋的方向站立。
他手中持着一柄无锋的木剑,并未做什么花哨动作,仅仅是随意站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利沉凝之气便已扑面而来。
这便是蒙恬了。
而蒙恬身前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摆着弓步,双手费力地举着一柄明显小几号的木剑,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扶苏看起来已经练习了不短的时间,两条小腿都在微微发抖,举剑的手臂更是颤得厉害,快要握不住剑柄。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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