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用刑
皇后死了。
消息传到太医院的时候是卯时三刻,天还没亮。
白桔正在药房里熬一副救急的汤药,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弥漫在整间屋子里,苦得像是有人把整座宫城的悲哀都熬进了这一锅汤里。
来传话的小太监脸色煞白,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皇后娘娘——薨了。”
白桔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扇火,一下,一下,又一下。
炉子里的火苗窜起来,舔着砂锅的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什么时候的事?”
“寅时,景仁宫的人发现的,说是——说是夜里就不行了,可守夜的宫女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白桔把蒲扇放下,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拆解成了更小的、更细微的单元——抬手,擦手,放下,转身。
不是他故意慢,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快不起来了,快了也没用。
皇后死了,不管他跑得多快,皇后都死了,不管他配出什么药,皇后都死了。
这座宫城里,该死的人都会死,不该死的人也会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他去景仁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宫巷里的风很大,灌进他的领口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脚下的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冰上,每一步都要很小心才不会滑倒。
他走得不快,不是因为小心,是因为他不想去。
他不想看到皇后的尸体,不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不想听到那些“一定是有人下毒”的话。
他已经听够了。
婉答应死的时候他听过,丽贵妃死的时候他听过,每一次都是“彻查”,每一次都查出一个“凶手”,每一次都死更多的人。
景仁宫的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一排太监,脸上都挂着那种统一的、训练有素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表情。
白桔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进那扇门,走进这座曾经住着后宫最尊贵的女人的宫殿。
正殿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蜡烛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几根短短的烛头泡在凝结的烛泪里,芯子歪倒着,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烟味。
空气是沉的,是那种很长时间没有通风的、混着脂粉气和药味的沉。
皇后躺在床上。
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到一点眼白,白得发蓝,像冬天里冻裂的瓷。
白桔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认识这张脸。
在宴会上见过,在请安时见过,在那些所有妃嫔都在场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场合见过。
她总是端庄得体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的,说话总是滴水不漏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没有缝隙,没有破绽,没有一个人能翻过去看到墙那边是什么。
现在墙塌了。
白桔没有验尸。
不需要验。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青灰色的脸,看着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看着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他后脑勺发麻的气息。
和婉答应一样的。
和丽贵妃一样的。
不是相同的毒,是同一种“不对劲”。
像是有人在她们身体里种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生根,缠绕住五脏六腑,然后在一个谁都预料不到的时刻,猛地收紧。
你不知道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不知道是谁种的,不知道种了多少人、多少颗——你只知道,它收紧了,这个人就没了。
他没有说这些。
他把手指搭上皇后的手腕,等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过身,对门口的太监说:“皇后娘娘薨了,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说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被人按下了开关,嘴巴自动张开,声音自动发出,字自动从喉咙里滚出来。
他不需要想,不需要感受,只需要完成这个动作——说出口,然后转身离开。
离开景仁宫的时候,天还是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一条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薄得能看见后面的灰。
风还是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眯着眼走在宫巷里,身后景仁宫的门在他的背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白桔还没走到太医院,整座紫禁城就已经知道了——皇后是被人毒死的。
毒是下在安神汤里的,安神汤是太医院配的,太医院里有内鬼。
这些不是他听到的,是他自己推出来的。
从那些太监们躲闪的眼神里,从那些宫女们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里,从他经过每一道门时、那些守门的太监看他的目光里。
那些目光变了。
以前看他,是看一个太医——一个年轻的、医术不错的、手脚勤快的太医。
现在看他,是看一个——嫌疑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出了问题,太医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疑人。
在这座宫城里,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动机,只需要“可能”。可能就够了。
他加快脚步,回到太医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凉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他身体里每一个正在发抖的角落。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在想一件事。
皇后是被人毒死的——谁下的手?
婉答应死了,丽贵妃死了,皇后死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倒了第一张,后面的就跟着倒,谁也停不下来,谁也不知道最后一张牌在哪里。
只有他,一个太医院的年轻太医,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死者的脸,一遍一遍地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答案。
从来没有答案。
皇后的死,在后宫里砸出了一个更大的坑。
坑的边缘裂开了,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第一条裂缝伸向慈宁宫,第二条伸向永寿宫,第三条伸向延禧宫,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伸向这座宫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脏水泼到了丹曦皇贵妃头上。
白桔不知道证据是什么。
他只知道,在皇后死后的第三天,一队太监去了永寿宫,没有宣读旨意,没有解释原因,只是把永寿宫的大门关上了。
不是闭宫,是禁足。
曦皇贵妃被禁足在永寿宫里,不能出,不能进,连递出去的折子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连带着被扣押的淇妃也被禁足。
白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
他的手没有停,把黄芪一根一根地码进木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小的墙。
阿淇被禁足了,她出不了关雎宫的大门,传不出消息,收不到消息。
她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笼子挂在屋檐下,她能听到外面的风声、雨声、人声,可她看不到,也说不了。
白桔把黄芪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关雎宫的方向,看着那一角在灰白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暗淡的琉璃瓦,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远。
不是路程的远,是那种——你不知道对方还安不安全、还好不好、还在不在的远。
你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你不知道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里面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
脏水继续蔓延。
从皇贵妃蔓延到了太医院。
这是白桔早就预料到的事。
皇后是喝了太医院配的安神汤之后死的,太医院脱不了干系。
可太医院不能倒——太医院倒了,宫里就没有太医了。
所以需要有人顶罪。
一个资历浅的、没有背景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的人。
白桔知道这个人是自己。
他没有跑。
不是跑不掉,是跑了也没有用。
他跑了,脏水会泼到别人身上——也许是小药童,也许是哪个他认识的人,也许是那个每天帮他磨药的小学徒,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连脉象都还摸不准。
他不跑,至少能保住别人。
他是在太医院被带走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给木南熬药。
木南醒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能转。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着他往砂锅里加水,看着他调火候,看着他拿细纱布滤药渣。
白桔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多人。
白桔没有回头。
他把滤好的药汁倒进碗里,端到木南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木南嘴边。
木南没有张嘴。
他看着白桔身后的那些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点燃的光。
白桔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喝药。”他的声音很平。
木南的眼睛还在看他身后的人。
那些人已经走进来了,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带起一阵冷风。
“白太医。”一个尖细的嗓音。
白桔把勺子放回碗里,把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站起身来,转过身。
面前站着三个太监,穿着体面的袍子,腰间挂着腰牌,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像是在做一件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任务。
“跟咱们走一趟吧。”
白桔看了他们一眼。
他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冤枉”。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三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药还没喂完。
木南还没喝完那碗药。
今天的药不喝,晚上的脉象就会不稳。
脉象不稳,就又要开新的方子。
没有他,谁给木南开方子?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木南的眼睛。
“少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药在矮柜上。”
“我让学徒每日来给你喂药,他会按时来,你不用怕。”
木南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发不出声音。
白桔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木南的眼角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
“走吧。”
他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脚步很稳。
不是不害怕,是不能让人看到他害怕。
在这座宫城里,害怕是一种比毒药更致命的东西——你一旦露出害怕的样子,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没有底牌。
你没有底牌,你就是别人盘子里的菜。
他的小徒弟站在院子里,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手里还拿着药杵,脸上全是泪。
白桔看着他,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你要好好学,要好好照顾木少傅,药要按时喂,火候要看好,方子不能乱改,遇到不懂的去问王太医,别逞能,别出头,别让人注意到你。
这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喉咙装不下,多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只说了一句:“每日给木少傅喂药。”
小徒弟拼命地点头,点头,点头。
白桔转过身,跟着那三个太监走了。
走出了太医院的门,走出了那道他每天进进出出的门槛。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小徒弟一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