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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冷宫

小说:

穿越后发现皇宫里都是我群友

作者:

孙路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八章:冷宫

金秋十月,皇帝銮驾从圆明园返回紫禁城。

回宫的头几天,孙路在慈宁宫忙得脚不沾地。

太后的銮驾虽然不比皇帝排场大,但行李细软、随行人员、猫的用具——光是猫的东西就装了两大箱子,比太后的衣裳还多——一件一件都要归置妥当。

白猫换了环境有些不适应,连着两夜不睡觉,在慈宁宫里来回地走,孙路就跟着它走了两夜,第三天才终于消停下来。

他还没顾上去找三花。

回宫的第五天,孙路被派去御花园取几盆太后喜欢的金桂。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熏得人脑袋发晕。

他抱着花盆往回走,经过御花园东侧的一片假山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少傅,你看这棵银杏,叶子为什么有的先黄有的后黄?”

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尾音微微上扬。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沉稳而温和:“回太子,银杏叶变黄的早晚,取决于叶子接受光照的多少。”

“光照多的先黄,光照少的后黄……这和人的成长一样,见得多、经历得多的,往往成熟得更早。”

孙路的脚步慢了下来。

太子。

他下意识地往假山那边瞟了一眼。

透过嶙峋的山石缝隙,他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身量还未长足,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少年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瘦,戴着一顶素色便帽,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微微侧着头对太子说着什么。

那人说话的姿态很从容,不卑不亢,既不像臣子对储君那样刻意恭谨,也不像师长对学生那样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平等的、温和的、让人感到舒服的交流。

孙路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多看,更没有多停留。

在这座宫里,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不该听的东西不要听,不该认的人不要认——这是他用血换来的教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快步走开的那一瞬间,木少傅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他的背影。

那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过了几天,中秋家宴。

这是孙路从其他太监嘴里听说的事。

慈宁宫的太监们在底下嚼舌根的时候,他才知道今晚要在乾清宫设宴,皇帝、太后、皇后、妃嫔们都要参加。

他作为慈宁宫最低等的太监之一,连站在殿外伺候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职司是照看猫,猫不用参加家宴,所以他也不用去。

他没有觉得遗憾。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去。

这种场合他去干什么呢?站在角落里看那些主子们你来我往地敬酒、寒暄、笑里藏刀?他已经看够了。

在慈宁宫这两个多月,他已经看够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什么事,早早就回了住处。

他躺在铺上,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之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那声音隔了那么多道墙、那么多条巷子,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飘,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第二天一早,三花在夹道里等他。

她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粥递给他,自己靠在那面熟悉的墙上,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孙路接过粥,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抬头看见三花的脸色,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三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晨光从夹道的尽头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她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扎眼。

“昨晚的家宴,”三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太平。”

孙路端着粥碗,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丽贵妃在宴上敬酒的时候,‘不小心’把酒洒在了曦贵妃身上……曦贵妃的新衣裳,据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整个后宫就那么一匹。”

三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曦贵妃没有当场发作,但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丽贵妃当场道了歉,但那道歉的态度——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我错了但我没错’的样子。”

孙路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

“然后皇后出来打圆场,说不过是件衣裳,妹妹们不必伤了和气。”

“太后没有表态,皇帝也没有表态。”三花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这只是开胃菜。”

“正菜呢?”

“正菜在后面。”三花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宴到中途,笙贵人忽然站起来,说要给太后敬酒。她端着酒杯走到太后跟前,跪下,磕头,敬酒——一切都正常……”

“可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忽然晃了一下,然后就倒了。”

孙路手里的粥碗顿住了。

“倒了?”

“倒了。整个人软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太医当场诊脉,说是中了毒。”三花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猜毒下在哪儿的?”

孙路摇了摇头。

“酒杯上。笙贵人自己的酒杯上。有人在她的酒杯杯沿上涂了东西,她喝酒的时候嘴唇碰到了,毒就进去了。量不大,要不了命,但足够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倒下。”

孙路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凉了。

“这盆脏水——”

“要泼给太后。”三花替他把话说完了,“笙贵人是太后的人,这件事后宫里谁不知道?笙贵人在太后的宴席上、在太后的面前中了毒,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孙路把粥碗放在地上,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他想起阿淇说过的话——笙贵人是太后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颗钉子,表面温和听话,实际上替太后收集信息、敲边鼓。

如果笙贵人这颗钉子被拔掉了,太后在后宫里的手就短了一截。

“皇帝什么反应?”他问。

“皇帝当场就怒了,说笙贵人在中秋家宴上闹出这种事来,成何体统。”

“他没有说脏水要泼给谁,但他下令把笙贵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三花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皇帝在等……等有人跳出来指证,等有人给出一个他想要的说法。”

孙路沉默了。

“今天一早宫里就已经有人在传了,”三花说,声音更低了,“说笙贵人是奉了太后的命,故意在自己身上下毒,想要嫁祸给皇后——因为皇后是唯一一个在宴席上碰过笙贵人酒杯的人。”

“也有人说不是嫁祸给皇后,是嫁祸给曦贵妃,因为曦贵妃坐在笙贵人旁边……”

孙路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红豆粥,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所以最终——”

“最终脏水会被泼到太后这方,”三花的声音有点冷,“笙贵人保不住了。”

孙路抬起头来看她。

三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太后不是傻子,她知道皇帝在干什么。”三花说,“皇帝不是真的要查清楚谁给笙贵人下了毒,他是在借这个机会敲打太后。”

“笙贵人是太后的人,如果太后保她,就等于认了这盆脏水;如果太后不保她——那笙贵人就是弃子。”

孙路想起笙贵人。

他没见过她,只在太监们的闲话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们说笙贵人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不大,见谁都笑眯眯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她也曾是某个地方某个人家的女儿,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可在这座宫城里,她只是一颗棋子,有用的时候摆在棋盘上,没用的时候扔进垃圾桶里,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太后会怎么做?”他问。

三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孙路后背发凉。

“不知道。”

孙路没有说话。

他蹲在墙根底下,秋风从夹道的尽头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里,凉飕飕的。

头顶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发白,像是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布,又薄又脆,随时都会破掉。

他没有再问下去,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红豆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事情的发展比孙路预想的还要快。

中秋家宴后的第三天,笙贵人被打入了冷宫。

罪名是“蓄意自戕,扰乱宫闱”——说她在自己身上下毒,是为了诬陷他人。

这个罪名是皇帝定的,太后没有反对,皇后没有反对,所有人都没有反对。

没有人在乎真相是什么,大家只在乎这场博弈的结果——太后输了,皇帝赢了,笙贵人被关进了冷宫。

冷宫。

孙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地方……没有炭火,没有棉被,没有足够的吃食,连水都是冷的。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活不过冬天,剩下的那一个,不是疯了就是半疯了,活着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又过了两天,太后把孙路叫到了跟前。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慈宁宫的正殿里供着香案,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地刮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已经五十五岁了,可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出皱纹,只有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几根白发泄露了她的年龄。

她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目光。

“你来慈宁宫也有两个多月了吧?”

“回太后,是。”孙路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面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哀家待你如何?”

“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感激不尽,日日想着怎么报答太后的恩情。”

这些话他说得很顺溜,顺溜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在这座宫城里,恶心的话才是最安全的。

太后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孙路低垂的头顶上:“哀家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孙路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问是什么事,只能把额头贴得更低:“奴才遵旨。”

“冷宫里的那个人,”太后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去处理一下……别弄出太大的动静,干净利落就行。”

孙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冷宫。笙贵人。

太后的意思很清楚——不是让他去送饭,不是让他去传话,是让他去“处理”掉。

一个活生生的人,让他去处理掉。

就好像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旧衣裳、一把破椅子、一盆养死了的花,用不着了,碍眼了,扔了便是。

他跪在地上,嘴唇在发抖,可他不敢让太后看见。

他把脸埋得更低,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用疼痛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奴才做不到”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遵旨”两个字。

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两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怎么?”太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凉意,“不愿意?”

“奴才不敢,”孙路终于挤出声音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奴才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慈宁宫正殿的,他只记得脚下的地砖在晃,宫墙在晃,头顶那一片铅灰色的天也在晃。

他扶着墙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宫。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更暗了一些,久到风把他后背的冷汗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然后他直起身,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白桔正在药房里磨药。

他看见孙路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孙路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桔酱。”

白桔的手彻底停了。

“你又来给谁求药了?”

“笙贵人,”孙路的声音很低,“冷宫里的那个。”

白桔没有说话,垂下眼睛,重新拿起药杵,一下一下地磨着。

药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药杵在石臼里碾磨药材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是在下一场很细很细的雨。

“我跟你去。”

孙路站在那里,看着白桔把药臼里的药粉倒进一张纸里,包好,揣进袖子里。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像是在等孙路来找他。

“桔酱,”孙路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一直替我收拾烂摊子。”

白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孙路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桌案后面走出来,拍了拍孙路的肩膀,声音很低很低:

“走吧。”

冷宫在紫禁城的东北角,是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处所在。

孙路跟着白桔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宫巷,走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宫门,脚下的石板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宫墙越来越矮,墙头上的荒草在秋风里瑟瑟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冷宫的门是黑色的。

不是漆的黑色,是木头被风雨侵蚀之后自然呈现出来的那种黑灰色,斑斑驳驳的,像是长了霉。

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钥匙在管事的太监手里,孙路花了二两碎银子才把门打开。

那个太监收了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都会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孙路和白桔跨过门槛,走进了那座死寂的院落。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在风里摇摆,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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