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昏暗,随从之略略偏头。
路姜从这个角度看他,忽而发觉自己初中时也经常这样看他。
路宅有一层专门设计改造过的休闲娱乐室。那个空间原本只属于她,后面又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路姜平常用那个房间用得不多,但仍旧非常不满。
那是她自己的地盘,就算不用也不应当让给别人用。为此,她和路妁提过多次,要求母亲再清理一个房间出来;等路妁采纳并实施后,从山村里回来的她俩关系又变好了。
所以她俩还是会待在一起。
娱乐室有一面落地窗,阳光自外侧倾斜而下,暖洋洋的很舒服。路姜喜欢把小垫子挪过去,然后坐在垫子上晒太阳。
随从之一般挨着她坐。
等坐累了,不知不觉间路姜就会开始东张西望,到最后视线就会落到随从之身上。他五官优越,生得一副足够耐看的好样貌。翡翠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会更透亮,偶尔路姜还会把他当布娃娃,扒拉他帮他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面向光。
她往往抱着一种给雕塑造景的心理安排他的位置,再去欣赏他的昳丽。
随从之跟踪她得心应手,被她盯久了却会偏头躲避她的目光。
再之后又会忍不住,扭回头来问她:“为什么要一直看我。”
路姜反问:“你为什么要一直看我?”
随从之说,“我怕你不见。”
路姜学他:“我也怕你不见。”
他又说,“我现在就在这里。”
路姜:“我也就在这里。”
随从之回话有那么一刻的停顿,路姜就探头过来看他手里的书,“你在看什么?”
他正在看的那一页里,“‘……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完全一样的’。”路姜缓缓念出这段话。念完,她琢磨了一会儿,喊他:“随从之。”
语气含着笑意,路姜半倚靠在他身上。阳光正好,落地窗再往外看是一片绿野,“你的灵魂是什么做的呢?”
回到此刻,面前只有一个他。投影仪殷勤地劳作,发出细微的声响。
随从之已经扭转回头,同她对视。
路姜见他唇瓣开合,却没能蹦出来一个字。
那时,随从之的回答几乎复刻了被她念出的那句话——无论我的灵魂是什么做的,我的和你的是完全一样的。
是吗?真的是一样的吗?
如果我们所谓的“灵魂”是完全一样的,我们之间的那点情感真的可以被称之为“爱”吗?
如果我们所谓的“灵魂”并不完全一样,我们的之间的那点情感还可以被称之为“爱”吗?
她既怀疑自己母亲和父亲之间的爱,也怀疑她的家人对她的爱。
路妁爱她吗?顾淮爱她吗?
她更怀疑她和他之间的这种情感——随从之爱她吗?她又爱随从之吗?
喜欢这个词说得再多她也不会害怕。
因为这个词并不饱含某种承诺或者责任。
但爱这个字眼却如同诅咒。
她年幼时听过这个字很多次。
无论是路妁和顾淮之间,还是她们对她这么说。
可是路妁和顾淮闹得如此难堪。
可是顾淮轻而易举地抛下了她。
可是路妁沉默着蒙骗了她这么些年。
可是、可是——
现在,路姜眉眼弯弯笑着,她脸颊枕在膝上,伸手水平向放到他面前,掌心朝上,“拍手背,”她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轻快,“玩吗?输了的人可以主动坦白一件事,也可以让对方提问。”
她好像又回到了玩“答非所问”游戏的那一天。但这一次,游戏规则不再是答非所问,“有问必答。”
“至少在这一夜。”
随从之顺从地伸出手,虚虚悬于她手掌上方。
Alpha反应力比她快,路姜很清楚这一点。她试探几次,虚晃一枪并不成功;最后也并不意外自己拍空。
她想了想从何说起,“从秦研口中得知腺体二次发育的时候,我就猜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大概率是Omega腺体。从秦姐那儿离开后,我去找朋友做了检查。”再随后才去的滨江公园。
“和你聊天那会儿,我还没拿到自己的检查结果。”路姜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颈,摸到一块柔软的鼓包,“我是前段时间才姗姗去拿了报告——分析显示我的腺体发育迟缓,但应当不是误食过所谓的‘B变O’的转换剂。”
“如何真的和我那年被我喝下的那杯水有关,恐怕转换剂的作用是A变B的。应该是使腺体退化的一些原理,用在我身上变成了使我的腺体延缓发育。”
她慢慢地叹出一口气,像是无奈似的:“怎么说呢,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又或者说是,早有预感。
只是她一直在逃避罢了。
毕竟……如果只是这样,她母亲当年何至于骗她?
光影晦暗,路姜把半张脸埋进自己肘弯。
她慢慢回忆着当年事。
“我昏迷的那几个月,偶尔能听见来到我病床前的人聊天。……断断续续的各种声音,我奶奶似乎也有来看过我一次。”
关于那些听见的,和感受到的,她有一点支离破碎的记忆。
母亲也曾俯身抚过她的额角,问过她,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秦研也问过路妁,如果路姜一直昏睡,她接下去要怎么办?
但没有来自于顾淮的声音。一次也没有。
倒是有很多人提过他。
有人问,顾淮研究出来的药,怎么他一次也没有来看?
另一人悄声猜测,是不是已经被路妁处理掉了?……
路妁也提过他,伴随着一声冷笑。
她说,“……你父亲偏要这样逼我。”
她的语气既像是讥嘲,也像是疲惫。
路姜把这句话记得最清楚。
醒来后,等到路妁时,路姜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他还活着吗?”
路妁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来,抬眼反问她,“你想让你的父亲死吗?”
路姜躲开她审视的目光,避而不答道:“我喝下的转换剂……是他原本想给你喝的吗?他想让你变成一个Omega?”
路妁有一瞬间的愣神。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她几乎无缝衔接地跟上了这句话:“嗯。”
她嗓音从来又冷又淡,声线平稳,“不过你先喝下了。”
她握住路姜放在被褥上的手,两个人的手竟然如出一辙的冰凉。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摩挲着路姜的手背,帮忙按摩着。她继续回到那个话题,“你想怎么处理他?”
这一次,路姜沉默的更久。
最后,她缓缓说:“……他真正想伤害的人是你。决定权在你,不在我。”
路姜方才一直躲避着路妁的目光,直到现在才去看自己的母亲。
她直视她,一字一顿,“但我不希望你们和好。无论如何,请离婚吧。”
那是路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流泪。
分明是失态,但是最后路妁伸出手来抹掉的眼泪却不是自己的。
她指腹擦在她眼角,承诺一样说:“好。”
“阿辛。你的父亲不会死,但我们会离婚。”
她停顿片刻,握住她的手力气紧了紧,“不过,我也不能容忍他再见你了。”
……
路姜回忆当时,和随从之说:“正如母亲所言,我在这十年间没有和他有过任何交集。”
一次面也没有见过,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她之前就怀疑过,也许顾淮已经不在人世。
而这个检查结果,只算是应证了她的猜想。
今日又忆当年事,路姜轻声说,“恐怕当年路妁来见我时,他就已经死了。”
所以才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说出了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谎。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想。
顾淮到底是否死了,因为什么而死?究竟在哪个时间点死的?
路姜一无所知,拿不出证据。但她不认为自己会猜错。
“母亲在我这里没有谎言,从不骗我。要么隐瞒,要么直白。”唇在被褥上厮磨,淹没了声响;路姜闷声喃喃,“——她为什么要撒那个谎?害怕我承受不住父亲去世的打击?”
“……”
默然半晌,路姜以一种笃定的语气道,“我母亲在等我去问她。”
她抬起头,重新把目光放在随从之身上,“但我不要。”
顾淮什么时候去世的,以怎么样的方式离世。
她不打算去查。
以她对顾淮的了解,她自认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路姜听见自己心底冷冰冰的声音:也许是自杀吧。
像她父亲那样偏执成狂的疯子,恐怕还要用一场壮烈的死来给自己的人生加以矫饰,方便让路妁把他牢牢记在心底。
方便让路妁忘不掉他,成为路妁人生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她呢?
她算什么。
无论顾淮主观上是否想伤害她,最终这颗苦果是她咽下的。
她的父亲走在人生尽头时,可曾有片刻想过她也在生死线上挣扎?他害怕母亲因这个意外而产生的对他的怨愤,他知道闹出这样一出戏码,他和母亲不有可能再继续这段恋情。
他急不可耐地要远离这样的结局,就这样轻飘飘地扔下了她。
逃避着顾淮的死,装聋作哑这些年,路姜不觉得自己恨他。可窥见往事,朦胧地对他的死有所感知、猜到始末后,路姜才恍然发现自己开始恨他。
随从之注视着她定定看过来的眼,恍惚里仿佛回到她俩当初爬山后在酒店里那一次。
那时,她望向他的瞳孔里,也藏着这样浓烈的恨。
缓慢地抬手,探过去,指尖微微颤抖着碰到她的眼角。
路姜并没有流泪。
他却能感受到她彻骨的痛苦,感受到她的眼、她的心,和她的灵魂一起,都在静默垂泪。
路姜。
唇瓣翕动,他无声喊出这个名字。我该怎么抑制我的灵魂,让它不去触动你的灵魂?
“……我也恨他。”
从这一句话流落嘴边,随从之的心情也安定下来,几乎带着一种难言的宁静,“准确说,恨她们两个人。”既恨自己的父亲,也恨塞赫美特。
“我父亲……是C国人,你应该早就知道。同时,他还是一名Beta。”随从之把每句话都放得很慢,在讲故事一样,预留出让她思考的时间,“阿辛大概不知道在罗德里格斯,Omega让一名男性Beta作为正式伴侣意味着什么吧?”
“塞赫美特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家主继承人。”
“她们在这片土地上相遇,我父亲当年爱上塞赫美特,离开C国和她回到罗德里格斯。不久就有了我。”
塞赫美特和他见面的次数很少,以至于他年幼时几乎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但是他听过很多人口口相传着,讨论塞赫美特怎么会带回来他的父亲;那些人振振有词地说,她们也曾相爱过。
不然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带回来一个Beta?
还是在自己最需要助力,来稳住继承人位置的时候。
而之所以是过去时,是因为塞赫美特在罗德里格斯从不缺少情人。
她对他父亲的“好”体现在,她在公共场合从来给足了他体面;而且不允许有人对他出言不逊。
这算爱吗?
随从之的日常事务被安排的很满,偶尔和父亲见面、交谈,听见他嘴里的塞赫美特,听见他和他分享的他的母亲。
再联想到各种传闻,他总是很疑惑。
他父亲毫无疑问是爱塞赫美特的。
可他的嘴里的塞赫美特,也很爱他。
这算爱吗?
随从之跟着他亦步亦趋,走到塞赫美特面前。
然后得到了她嫌恶的一眼。
随从之轻轻叹了口气,“我那时很困惑。”
“我和她的见面,少得可怜;在那一次之前,我对她的所有勾勒,都来自于仆从和我的父亲。”
可她的反感却不似作假。
……但也没关系。
无论是他、还是她,她们两个人都很忙。
虽说是母子,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关系生疏得过分。
“那时的塞赫美特,可能是有意在减少和我的接触。”
路姜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并不暖和,带着点水洗过的冰凉。
可是摩挲着,竟也有了热意。
“后来前家主猝然离世,塞赫美特临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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