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偷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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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20日，春。

青浔市。

十点二十一分的夜晚，闪电带着雷声划破天空，轰隆巨响，小雨在昏黄的路灯下拉成了线，刺入破损凹凸的水泥地。

翘起又凹陷的地块顺势形成了水坑，这一路上大大小小，行人走上去难免沾湿裤脚。

有时这里会吹来宣传单，上面会显示“今日特价”，旁边还有写了几行小字，不过通常被泥水糊住，看不清。

由这条马路旁的一家超市张贴，表示里面有促销商品。

今日也是如此。

超市门口两片塑料帘子在又一道闪电划过时被掀开，一双骨节突出又格外粗糙的手掌先进来。

随后急冲冲关伞，可惜生锈的伞柄糊得手指都是铁锈，缩不进去。

样子实在急切，这人没有再讲注意力放在伞上，往超市门口旁随手一方，便头也不回跑进冷藏区。

这天可是特价。

十块钱两盒盒饭，绝对不能错过。

这样的动静，售货小哥眼皮没抬，就已经知道是姚然。

别说是他了，整片城南小巷都知道姚然这个人。

一年前搬来，住在很久都没有出租的屋子里，那房子潮湿又邪门，价格很低，这人反倒二话不说就租了。

这下房东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紧接着，小巷居民每天都能看到她游走在垃圾桶附近，跟那些大爷大妈抢废品。

超市但凡有临期食物，也有姚然的身影，抢的那是一个迅速，基本都被她抢光了。

居民没有见过姚然上班，只见过她两只手掌全是伤疤，像只蟑螂一样四次游荡啃食。

于是乎关于姚然的传闻从“租了邪门房子的怪人”变为“刚从监狱出来的恶人”。

居民看到她就躲，还有人觉得姚然很像之前大雪里酒驾撞死人的女儿，看到她便指指点点，越说越觉得像。

久而久之，没人跟她相处。

售货小哥觉得姚然不像是传闻的那样，这几个月他们聊天频率虽然少，但也不像那种暴躁凶狠的人。

甚至有时有礼貌跟善心，帮他搬了东西，还在他身体不舒服帮忙看店。

因此他也会特意关照一下姚然。

毕竟这家伙穷是真的穷，穿着破旧的冲锋衣，脸色不好，营养不良的样子，要不是这里有免费葡萄糖，这家伙必然晕倒八百回。

看她死死盯着冷藏区，售货小哥伸了懒腰，“别看了，真没了。”

姚然走过来，“这才快十点半，哪来的饿死鬼全部扫荡完了。”

“这不是，”小哥指了指她，“你吗？”

姚然不说话了。

小哥看她白来一趟，心情很不好，就不再打趣，过去将后面冰箱打开，拿出两盒盒饭，端到台前。

扫码枪扫过盒饭后，他确认了收银台，“还好我看情况不对，帮你藏了两盒，不然你真就白来一趟。”

“好像有点结冰，我好像放到冷冻去了……”

“没事，”姚然眼神发亮，掂量袋子，“有就行了。”

她给他看付款界面，“谢了。”

小哥挥手，随意点头后，缩回去继续打游戏，只留的一道声音：“别死在这里就行。”

“死不了。”姚然望向外面黑夜。

小哥敷衍，“嗯嗯。”

姚然本来想去寻找自己的伞，她在超市里没有看到，一道特别亮的闪电打入眼前，伴随着巨大雷声，脑中一阵机械声响起。

卡顿又模糊：【……已绑定宿主。】

【正在加载直播间——】

……

“我靠！”姚然被吓一跳，“什么东西。”

手上的袋子掉落，刚好雷声结束。

可惜这声音是穿透大脑，捂住耳朵没有用，又恰逢巨大雷声，她没听清楚，感觉又什么苍蝇在脑中飞，嗡了好几句，就没在意。

姚然怀疑自己又幻听了。

过一会她没有听到这些声音，姚然有些迟疑望着自己的手掌，那些伤疤全是新肉，她揪了一下。

痛，她皱眉。

她呼出一口气，放下担忧。

这样奇怪的动作，姚然没有想到这一幕已经被“无业游民今天也在苟活”的直播间中。

而刚才的声音是提醒她绑定了主播系统，直播间也已经开启，可惜姚然没有发现。

【大马猴 进入直播间】

【今天你也被开除了吗 进入直播间】

【再逼我辞职 进入直播间】

【要鼠别倒我遗产 进入直播间】

【装逼装我头上 进入直播间】

……

直播间内已经来往一批观众。

刚开播没有弹幕很正常，不过这观众进入速度过快了，不仅如此，观看人数也有三十多。

虽然流动性强，在三十与四十之间跳动，但也足够说明流量还不错，一个刚开播的新人都能有这个数，并且还有人数还在一点点上升。

“怎么了怎么了？”小哥急匆匆探头，“死了？”

“活着，打雷吓到。”姚然低头捡起盒饭，“谢了留的盒饭，不然真抢不过。”

等到小哥咂咂嘴，似乎表示这有什么的，就听到她换了一副话语，戏谑说：

“放心，我没晕没伤没死，就算死了也会在超市外面死的，好好打你的游戏，别被你妈妈爸爸打屁股。”

正在帮爸妈代打排位赛，且爸妈是老板的小哥：“……”

天杀的。

是谁认为这人很有礼貌善心的！

姚然开门，回头朝小哥挥手，说着拜拜，脸上笑容洋溢，得到小哥怒斥一句，滚，才速速离开。

三月多的春天多少有点寒冷，姚然缩在她的冲锋衣里，住在潮湿房屋太久，本身身体就那样，风寒风湿她是个个都沾。

她都习惯了，不过还没习惯突然来的雨扑脸。

出门那一刻风雨砸脸，她感觉到有点疼，随即冷气从四周钻入脖颈处、手腕处等，凉飕飕让她顿时清醒。

清醒到她看见自己的雨伞在雨中跳舞。

没吃菌子的那种。

准确来说，是被推着四处乱转，速度是高频率，看起来快活极了。

【这伞怎么跟条狗一样。】

弹幕有人先发了一句，紧接着，跟来一条弹幕，明显是从直播间开播以来看的。

【好像主播。】

继续补刀：【流浪狗。】

【？小心被主播踢出去，前面的。】

那人反问，【我说的不对吗？】

沉思了一会，决定发出：

【主播这人讲你真话@[装逼装我头上]，此时不踢何时踢？】

在弹幕之间爱恨情仇时，姚然已经失去了她的爱伞。

雨伞飞到公交车站傍边，破损的牌子与亭子的缝隙卡住了它，让它没再乱动。

没等姚然带好兜帽冲入雨中，就看到另一个蓝色伞面挡住了雨伞，皱纹的手抓紧伞柄。

蓝色伞面往后倾斜，雨滴飞洒，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庞，疏散白发，手臂套着五颜六色的垃圾袋，另一只手原本是要打开，将“流浪雨伞”要装入袋子，获得新家。

眼睛半浑浊，尤其是看到姚然的瞬间，瞳孔收缩。

比起她眼球变动，手上动作更快。

明明一副老人模样，跑起来比年轻人更快，抓起伞柄就往后面跑去，反应极快，嗖得一声消失不见。

身影随着灯光的消逝而隐入黑夜，超市跟公交车站有段距离，也能看到车站后面小巷几点亮光，老奶的身体隐约打断了这些亮光。

姚然的伞就这么被老奶偷了，还是在监控底下，姚然的眼中明晃晃拿走。

“死老奶，有种别跑！”姚然又骂了几句老不死的，拉拽兜帽往老奶逃跑方向冲去。

她咬牙，怒意心中起。

她姚然浑身上下穷的很，扣都扣不出几块钱，伞是被坑了买的，花了三十多块钱，她心疼死了，用到烂用到生锈都不肯换，结果现在被人偷了，还是当这她面偷的老奶。

雨点打在她的鼻梁，手上的塑料袋也已经沾满水渍，但她眼里只有她那把破伞，甚至没有考虑感冒生病的情况。

毕竟姚然现在的状态，生病是非常严重的后果。

她没有能力承担，而且生病体能会下降，就青浔市的闷热湿透的环境，必定折磨，加上她住在靠近溪水，风大的地方，风寒根本不可能好。

姚然本身就有风湿，现在雨季来了，青浔市的气候如此，她不修养反而往水趟，简直找死。

不过对于姚然来说，无所谓了。

现在要钱没有，烂命一条。

姚然跟她爆了。

弹幕此刻也多了几条：

【老奶：这是我拾的，不是偷嘚嘞！】

【雨伞：我又有家辣。】

【逼样的这老奶，没看到主播流浪已经很惨了吗，偏偏要抢人家的狗棒呜呜呜。】

【别这样。】弹幕补刀，【盒饭抢购战绩成0，主播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犀利的弹幕，自然是从开播到现在依旧存在的@[装逼装我头上]。

【你怎么还没被踢？@[装逼装我头上]】

【@[你是傻哔吗]，你看主播理你吗？】

【你看主播理你吗？】

【你看主播理你吗？】

……

这两人开怼，结果讨论的主播一个人都没理会，毕竟主播都不知道她在直播，全在赶路，眼里只有老奶抢了她的伞。

拥挤是小巷映入黑漆的瞳孔，电线乱杂成一团，挂在房屋的路灯上，墙面潮湿渗出水，就连地面也易滑。

小巷里七拐八拐，布局混乱，她住了一年才勉强搞定，不过过于暗，她也不确定里面的道路拐到哪里，谁让小巷基本差不多，只有白天能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