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华的工作室藏在798艺术区深处，是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红砖墙裸露在外，爬满了绿色藤蔓，与周围的艺术画廊、潮流展馆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独有的沉静。沈小鱼抵达时，铁艺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她轻轻推开门，便看见严华正和一个男人坐在露天庭院的藤椅上，桌上放着两杯凉透的咖啡。
那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像个常年泡在代码里的程序员，而非商界人士。
“来了。”严华率先看见她，笑着招手，“别站着，过来坐。给你介绍下，火花TV创始人，徐燃。”
徐燃立刻站起身，伸手与沈小鱼相握，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指腹带着薄茧，眼神却异常明亮，像藏着星火：“沈老师，久仰。昨晚云顶会所的直播，我全程看了，很精彩。”
沈小鱼礼貌颔首，指尖轻轻回握便收回，语气平和：“徐总过奖。火花TV……我没记错的话，是国内唯一没参与那场‘鸿门宴’的视频平台？”
“不是唯一，是唯一没被邀请的。”徐燃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不见窘迫，“在赵峰他们眼里，我们这种没流量、不刷数据、分账全透明的小平台，根本不配进那个圈子。”
火花TV，沈小鱼早有耳闻。成立不到三年，主打精品短剧、独立纪录片和文艺片，用户量不及五大平台的零头，却在业内攒下了极好的口碑。最难得的是，他们从不搞流量造假，不买水军刷分，甚至公开抵制资方塞人，哪怕因此被五大平台联合排挤，断了不少影视资源，也始终没松口。
“坐吧，都是自己人，不用绕弯子。”严华抬手示意两人落座，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沈小鱼倒了杯温水，“徐燃特意找你，是有合作要谈。”
徐燃没有丝毫客套，直截了当开口：“沈老师，我想跟你合作拍《荒原之诗》。火花TV可以投四成资金，也可以作为独家播放平台，全程配合你的所有要求。”
沈小鱼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徐总，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的规则。剧本我要全权把控，拍摄团队我来选，资方不能塞任何演员或工作人员；合同条款必须公开透明，我会让基金会的律师团队全程审核；分账比例要公示，所有款项往来都要留痕；而且，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流量注水，哪怕剧播得差，也绝不刷数据。”
这些规则，此前她跟几个投资方提过，全都被当场拒绝——在这个流量至上的圈子里，没人愿意接受这么“苛刻”的条件。可徐燃却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愈发坚定：“这些不仅不是条件，更是我们火花TV的立身之本。我做平台，从来不是为了靠假数据圈钱，而是想让真正的好内容被看见。”
“为什么？”沈小鱼追问，“《荒原之诗》是文艺片，题材小众，又是我这种被五大平台封杀的人主演，大概率会亏本。你没必要冒这个险。”
徐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狂热，又藏着几分无奈：“我是学计算机出身的，2010年入行，亲眼看着流量时代一步步毁掉内容行业。一部剧好不好，不是看质量，是看数据；一个艺人火不火，不是看作品，是看粉丝量。假数据、假流量、假口碑，到处都是魔术，只有观众在当真。”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边缘，望着远处墙上的涂鸦，声音低沉却有力：“我想建一个干净的平台，让创作者不用跪着赚钱，让演员不用靠流量立身，让观众不用被迫为烂片买单。可我一个人做不到，五大平台垄断了资源、渠道和用户，我需要盟友。而你，沈老师，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盟友——你敢告资本，敢拆黑幕，敢跟整个畸形的体系对着干。”
他转身看向沈小鱼，目光灼灼：“跟你合作，我不是赌《荒原之诗》能赚钱，是赌我们能赢。赌总有一天，真内容能打败假流量，真口碑能压过假数据。哪怕输了，至少我们试过。”
沈小鱼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杯底的涟漪，脑海里闪过鸿门宴上大佬们的嘴脸，闪过基金会里那些求助者的眼泪，闪过李强三人把全部积蓄押在她身上的模样。她抬眼看向严华，对方轻轻点头：“我投了《荒原之诗》三成，剩下三成，你要是没头绪，我可以帮你找朋友凑。”
“不用。”沈小鱼摇头，眼底泛起笑意，“三成我来想办法。徐总，合作愉快。”
徐燃眼里瞬间亮了起来，伸手再次与她相握，这一次，力道坚定而郑重：“合作愉快！”
两天后，五大平台联合举办的“新时代内容创新峰会”在国家会议中心举行。场面极尽盛大，红毯铺了百米长，媒体记者挤得水泄不通，半个娱乐圈的明星、导演、制片人都来了，连不少影视圈的投资人、资方大佬也悉数到场——这不仅是一场行业会议，更是五大平台彰显垄断地位的秀场。
沈小鱼也收到了邀请函，只是这一次，请柬下方用小字标注着：禁止携带任何直播设备、录音设备及拍摄器材，入场需接受全面安检。
李强得知后，急得团团转：“沈总，这明显是个套！他们就是想在公开场合拿捏你，你别去！”
沈小鱼却笑着拍了拍口袋里的U盘：“我必须去。他们想秀肌肉，我就帮他们‘拆台’。”
她依旧是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孤身一人走进国家会议中心。进场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隐晦的同情。林薇薇穿着高定礼服，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看见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眼神里满是“看你怎么死”的嘲讽。
峰会准时开始，主持人是圈内知名的金牌司仪，言辞华丽地介绍着到场嘉宾。随后，五大平台的高管轮流上台发言，每人手里都拿着精心制作的PPT，上面全是漂亮得惊人的数据：“单剧播放量破百亿”“会员增长300%”“广告收入翻番”“全网热度第一”……
每个高管都意气风发，大谈“流量为王”“内容创新”，仿佛靠着这些虚假的数据，就能撑起整个行业的未来。台下掌声雷动，不少艺人、制片人满脸谄媚地附和，记者们疯狂拍照，没人敢戳破这层皇帝的新衣。
终于，轮到鹅厂总裁赵峰上台。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闪着冷光，站在聚光灯下，语气傲慢：“过去一年，我们平台创造了行业奇迹——《盛夏炽恋》单剧播放量突破120亿，带动会员新增5000万，广告收入超20亿！这充分证明，流量就是生产力，掌握了流量，就能掌握行业的未来！”
台下掌声愈发响亮，林薇薇甚至带头鼓掌，眼神挑衅地看向沈小鱼的方向。沈小鱼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着台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峰讲完，微微欠身，准备下台。主持人立刻上前，笑着说：“感谢赵总的精彩分享，接下来，我们有请……”
“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透过会场的音响传遍每个角落。沈小鱼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却像一株逆风生长的野草，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赵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沈小姐，现在是峰会正式环节，有问题请会后交流，不要扰乱秩序。”
“我的问题很简单，不需要会后交流。”沈小鱼一步步走上台，步伐沉稳，眼神坚定，“赵总，您刚才说《盛夏炽恋》播放量破120亿，我想知道，这个百亿数据，是真实的播放量，还是你们精心设计的魔术？”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峰的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怒火，“我们平台的数据都是经过第三方审核的，真实有效！沈小姐，你没有证据，就不要在这里造谣生事！”
“我有证据。”沈小鱼从口袋里拿出U盘，举过头顶，对着全场说，“这是我委托专业数据团队，耗时一周做的数据分析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盛夏炽恋》的播放数据异常情况。能借一下投影设备吗？我想让大家都看看，这120亿播放量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工作人员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赵峰。赵峰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想拒绝，可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媒体的镜头正对着他，他根本没有退路——一旦拒绝，就等于默认数据有问题。
“给她。”赵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U盘很快连接上投影，沈小鱼走到屏幕前，点开文件。一份详细的数据分析报告出现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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