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书院坐落在京郊东山之上,原是专为京中达官显贵家里那些不图功名的公子们修身养性、读书明理的地方。
皇帝年幼,朝政大权全凭太皇太后一人定夺。自太皇太后颁下“闺阁宜通经史”的懿旨,书院西北角便另辟出一方幽静院落,专设女学。如今,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朝华大长公主便在此读书。
太皇太后既如此主张,朝华大长公主又亲身作则,王公大臣们便也纷纷将自家女儿送入书院。
一时间,王孙公子、千金贵女齐聚于此,每日里上山下山的车马,络绎如流水一般。那山路也修得极宽阔平坦,便是三驾马车并驰也不觉逼仄,纵逢上下学时辰,倒也鲜少拥堵。
偏巧这日,孔令仪的马车刚到半山腰,便被一列列望不到头精巧华贵的轿子挡住了去路。
孙管家下去打听了一回,回来禀道:“夫人,实在不巧,今儿书院正办着马球赛,各府来观礼的轿马都堵在这儿了。也不知要排到几时,想来上头正忙着,便是上去了,也不能与太老爷尽叙父女之情,不若……”
“那便回去吧。”孔令仪语气带了几分遗憾,“都是我不好,想一出是一出,若是提前打探一下,也不至于碰上这档子事。”
孙管家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这位主子瞧着温顺,可赵、钱两位管家连着张嬷嬷,都悄没声儿地折在了她手里。如今二爷又准她出了门,谁知还有什么“惊喜”等着他呢!
这会儿听见她肯回去,自然忙不迭地吩咐车夫掉头。
可车夫却没动,只努嘴示意他自己瞧。
孙管家探身一望,只见身后车轿密密匝匝,连个人空儿都难过去,不由得暗暗叫苦,压低声音对车夫道:“好歹再想个法子,你瞧着可有什么小路?”
话音未落,便见孔令仪掀帘问道:“孙管家,怎么还不走?可是有什么问题?”
孙管家忙堆起笑脸,上前回道:“夫人,小的寻思着,您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又一直惦记着要探望父弟。既都到了这儿,咱们……还是上去罢。”
“孙管家不必为了哄我开心勉强。今日人多,我这般身份,上去若是冲撞了贵人便不好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人少再来。”
若非下山的路被堵死了,孙管家简直想说一句“夫人真是善解人意”。
可眼下的情形,上去要比下去容易得多。他想起方才劝孔令仪回去的那些话,恨不得对着自己的嘴巴狠狠抽上几下,如今只得费力往回圆:
“我瞧夫人备了不少衣裳鞋子,都是现下时节的。眼瞧着天变暖了,下次来恐怕便穿不上了,还有那些吃食。今日热闹,太老爷他们未必顾得上吃饭,咱们这些东西正应该现在送上去。至于身份——太老爷在女学教医术,咱们只说您是孔家小姐,小的改口称呼您为姑娘,您瞧着如何?”
孔令仪垂眸思忖片刻,终于点了头:“既是孙管家这般说了,那便上去。只是若真有不妥,咱们即刻便走。”
孙管家听得这话,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忙不迭地应道:“姑娘放心,姑娘放心!小的省得,断不会有不妥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挪到了书院。
青黛先自车上跳了下来,揉着那发酸的脖颈儿,口内犹嘟囔道:“可颠死人了。”随后霁月也下了车,也不言语,只将眼四下里溜了一遭。孙管家忙凑上前去,低声道:“今儿人多眼杂,一定看好夫人,咱们所有人的命可都攥在你手上了。”
霁月听了,抬眼往那马车处一瞥——只见轿帘轻掀,先探出一只葱管儿似的手,然后便见身形纤细的孔令仪款款下轿,立在阶前,裙裾微扬,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去。她只觉孙管家太过夸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令仪扶着白芷的手,抬眼望时,只见门上一方黑漆匾额,斗大的四个金字——“东阳书院”,字迹洒脱飘逸,映着日头泛着温润的光。青黛这时跑过来,指着门旁道:“姑娘,你瞧这书院门口的石狮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瞧着竟比别处的都要聪慧几分!”
孔令仪笑道:“那你还不多摸几下,给你的榆木脑袋开开窍?”
几人且说且走,到了门口孙管家忙将拜帖递上去,那守门的书童接来瞧了,笑着作揖道:“原来是孔先生的家眷,东西卸在门房自有人送。只是今日贵客多——”他抬眼看了看孔令仪身后的丫鬟们,“孔姑娘只许带一位姐姐随行。”
孙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进不进倒不打紧,只是若不带霁月,单凭白芷或青黛跟着,那孔令仪进了这书院,岂不似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何况——那个人也在里头!
天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来!孙管家想到这里,背上已是冷汗涔涔,正欲开口再求那书童通融两句,不防令仪已淡淡说道:“就叫霁月随我进去,孙管家觉得如何?”
自有书童引路,将她们一路带到醉山亭,摆了糕点茶水:“孔姑娘略坐坐,半月后有一场舞龙舞狮赛,各位先生正在急锣密鼓排练,我这就请孔先生过来。”
“有劳了。”
这醉山亭乃是东山最高处,像今日这般好天气,是能俯瞰京城全貌的。可令仪此时哪有赏景的心绪,满腹皆是疑窦:书院为何会有舞龙舞狮赛?又为何叫她那给女学教医术的父亲排练?既然是比赛那彩头是什么?输了又会如何?
正思量间,忽地一阵锣鼓喧哗之声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假山旁有几只彩狮正做着扑跳之态,只是那动作滞涩僵硬,全无半分山林之物的灵动生气,倒像提线木偶般勉力支撑。
除了那几只狮子,一旁还立着几个书童。一个穿靛蓝马球装的姑娘坐在石凳上喝茶,姿态闲适。令仪瞪大眼睛仔细去瞧,也没在那些人里寻见父亲的身影。
那靛蓝衣裳的姑娘忽然搁下茶盏,站了起来。一书童忙恭敬递去一节长鞭,那姑娘接过,朝着那些彩狮便是一通抽打。鞭子劈空作响,彩狮吓得四散乱窜,地上很快现出道道血痕。令仪看得连连蹙眉——这哪是舞狮,分明是将人当畜牲般驱打。
直到替她引路的书童匆匆过去说了几句,那姑娘才收了手。她扬着下巴,伸手指向其中一只黄狮子。
那狮子便伏低身子,缓缓爬了过去。
令仪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彩狮褪下狮头,
令仪的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那是她的父亲。
他跪在那里,额发被汗浸得透湿,脸上还带着强挤出来的、讨好的笑。他的膝盖,阴雨天连走路都费劲……令仪完全不敢想,父亲究竟是如何忍着痛,在厚重狮服里做出那些翻滚扑跳的动作的。
霁月似乎也猜出了那狮子的身份,虽有些心疼孔令仪,可她毕竟有她的主子,“这事,二爷一定是不知情的,那是您父亲,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令仪擦干眼泪,扯了扯嘴角:“是啊,他定是不知道的。”
她嘴上虽这样讲,可心里已然认定——当初她不点头,他便使人报官,诬她父亲开的方子害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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