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凌晨,法租界边缘暗巷
浓雾比夜色更早降临,吞没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将石板路浸润得湿滑油腻。空气里除了黄浦江的腥气,还混杂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和若有似无的鸦片甜腻。这里是法租界华丽袍子下爬满虱子的衬里,白日里不起眼的陋巷,到了后半夜,就成了各种灰色交易与情报流转的暗渠。
顾沉舟靠在一家早已打烊的当铺侧门阴影里,军装外套换成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根部,他却浑然未觉,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巷子两端。
他在等冯师爷。
时间已近凌晨一点,距离秋吉弘一的观察团正式进驻“核心区”,只剩下不到三十小时。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那颗“钉子”敲进观察团的框架,同时,也要启动对“惠仁疗养院”的初步侦察。这两件事,都离不开地头蛇冯师爷的人脉和眼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河伯祠那边的情况。昭华的身体异变,根据穆勒的推测和他自己的判断,可能成为一把双刃剑。而“白狐”留下的那句话——“被自己救下的命,再次掐断的感觉,如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那不仅仅是对昭华的嘲弄,更像是一种……提示?或者警告?
他回想起昨夜在穆勒诊所外瞥见的那辆黑色别克车。“杜鹃”的监视如影随形,这意味着他任何直接联系河伯祠的举动,都可能暴露那个至关重要的藏身处。他必须通过更迂回、更隐秘的渠道。
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脚步声。顾沉舟掐灭烟头,将烟蒂碾进潮湿的墙缝。
一个瘦小的黑影如同融入雾气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来人一身黑衣,头戴破毡帽,帽檐下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正是冯师爷。
“顾司令,久等了。”冯师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圆滑与谨慎,“风声紧,‘穿山甲’的人这几天在租界边界活动频繁,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清道’。”
“清道?”顾沉舟眼神一凝。
“嗯,专挑一些不起眼的码头、仓库、还有像河伯祠那种荒废的野庙野祠探看。”冯师爷啐了一口,“狗鼻子灵得很,不过咱们的‘暗桩’事先得了信,该抹的痕迹都抹了,该藏的也藏严实了。您放心,那地方暂时还稳。”
顾沉舟心下稍安,但警惕更甚。“渡鸦”的搜寻果然在升级,而且目标明确指向可能藏匿样本和人员的偏僻之处。河伯祠绝非久留之地。
“名单上的人,筛选好了吗?”他切入正题。
冯师爷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油纸信封,递给顾沉舟。“按您的吩咐,挑了三个人。两个是原来警备司令部侦缉队的老人,机灵,懂规矩,嘴巴严,家里都有老小在上海,底子干净,跟日本人没直接瓜葛。还有一个……是生面孔,叫阿四,苏北逃难来的,以前在码头当苦力,人狠,眼神好,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妹妹,年初死在闸北,尸体上……有那种奇怪的蓝斑。”
顾沉舟抽出信封里三张皱巴巴的身份资料和照片,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前两个确实是可用之人,背景清楚,便于控制。而那个阿四……他盯着照片上那双带着深重仇恨和麻木的眼睛。仇恨是一把好刀,用得好能捅进敌人心窝,用不好也会伤及自身。
“底细查清了?”
“查了,苏北来的流民,跟任何一方都没明显牵扯。他妹妹的死,医院记录是‘急症’,但停尸房的老人偷偷告诉过我们的人,尸体抬进来时,胳膊上有针眼,皮肤下有发光的蓝线,跟您之前让留意的症状……很像。阿四一直想查妹妹怎么死的。”
完美的动机,干净的背景,强烈的个人仇恨。这确实是打入观察团内部、执行某些危险任务的绝佳人选。但顾沉舟反而更加谨慎。太过“完美”的棋子,往往隐藏着看不见的线。
“先接触前两个,按计划渗透进外围警戒队伍,设法获取核心区的通行证和内部布局信息。阿四……暂时不动,继续观察,查他妹妹死亡前后所有的接触者,尤其是医院和殡葬相关的人。”顾沉舟将信封收回怀里,“另外,‘惠仁疗养院’,我要知道它明面上所有的信息——老板、医生护士名单、病人来源、日常进出车辆规律,还有,有没有特别‘安静’或者‘特殊’的病房区域,以及……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举止特别的‘病人’或‘访客’,尤其是女性。”
冯师爷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正要跟您说这个。疗养院表面上是法国人开的慈善机构,院长是个叫杜邦的洋老头,但背后实际注资的,是一家注册在天津的‘东亚医疗基金会’,查下去,股权兜兜转转,跟日本三井洋行和一家德国‘莱茵生物科技公司’都有间接关联。里面的医生护士,一半是洋人,一半是中国人,但中国籍的里面,有几个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像特意造出来的。”
“至于特别的人……”冯师爷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天前的傍晚,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后门进入,直接开进了车库。车上下来两个人,都裹得严实,但守在后门斜对面烟摊的兄弟说,他眼尖,瞥见其中一个下车时,风吹起围巾一角,露出的下巴很秀气,耳朵上……好像戴着一枚很小的、白色的狐狸形状耳钉。”
白狐!
顾沉舟心脏猛地一缩。果然,那里是她的据点之一。
“车在里面停了大概两个小时。离开的时候,还是那两个人,但多了两个大号的手提式金属医药箱,由疗养院的护工搬上车。箱子看起来很沉。”冯师爷补充道。
样本转移?还是实验器材?顾沉舟迅速判断。“能跟上那辆车吗?”
“试了,跟到公共租界越界筑路附近,被两辆突然出现的摩托车别了一下,跟丢了。那两辆摩托车,骑手都戴着全封闭头盔,动作很专业,不像一般的地痞或保镖。”
专业拦截。这更印证了“惠仁疗养院”的重要性。
“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摸清它的日常运作规律、守卫换班时间、以及可能的……地下结构。”顾沉舟想起永丰仓库的地下甬道和赵大夫诊所的密室,“找当年参与过租界早期建设、或者熟悉法租界下水道系统的老人问问,那片区域,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规划。”
“明白。”冯师爷应道,随即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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