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李主任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之所以能笼络住这十几个人,靠的无非是那套半懂不懂的“新词儿”。
从报纸上扒拉下来的段落,稍加改动就成了自己的“深刻见解”。
工人们大多识字不多,听他讲得头头是道,自然觉得这人“有水平”。
此刻,台下就有人顺着杨厂长的话高声附和:“李主任在技术、管理上可能不如两位厂长,可论对新思想的理解,那绝对是这个!”
说话的人翘起大拇指,脸上带着某种与有荣焉的神情。
杨厂长不再多言。
他走下台时脚步很稳,甚至对李主任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番检讨真是发自肺腑。
可只有坐在近处的苏远看见,杨厂长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回到条凳上坐下,杨厂长没看苏远,只是挺直了背,目光平视前方。
那姿态让苏远想起多年前在战场上见过的老兵。
平日里和和气气,可一旦嗅到硝烟味,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就透出来了。
这个年代的人,谁没经过点儿血与火?
杨厂长平时埋首书堆,待人温和,可苏远知道,真要触及底线,这位老厂长绝不会手软。
台上,李主任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刚才.刚才我说话欠考虑,方式方法有问题。我向杨厂长、向在场的同志们道歉。”
他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
台下静了片刻。
杨厂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拿起一直搁在膝盖上的报纸,展开,手指点着其中一段,朗声念道:
“无论工人、农民还是学生,新时代的劳动者必须具有探究精神——对错误要深挖根源,对问题要刨根问底,绝不能满足于表面文章。”
念完,他抬眼看向台上:“李主任,你这道歉.够‘深’吗?错在哪儿?为什么错?往后怎么改?不说清楚这些,道歉有什么用?”
那十几个工人立刻跟着起哄:
“对啊!说清楚!”
“不能糊弄过去!”
“深挖思想根源!”
李主任的脸一阵红
一阵白。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考虑不周。我以为以为只有跟着我搞活动的同志才真心拥护新思想,其他人其他人可能不理解。”
这话简直是往火堆里浇油。
杨厂长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口袋拔出钢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边写边念:“‘搞小团体’,‘排斥其他同志’,‘自认正统’.”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抽得李主任眼冒金星。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主任慌了,连连摆手,“我是说”
“继续说。”苏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想法说全了,说透了。”
李主任咽了口唾沫,知道今天不拿出点“真东西”是过不了关了。
他努力回忆着这几天熬夜背下的报纸段落,那些铿锵有力的排比句、那些气势恢宏的论断对,就讲这些!
他清了清嗓子,腰杆渐渐挺直,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激昂:
“破旧立新,是一场触及灵魂的**!我们要破除的不仅是旧物件、旧制度,更是千年积淀的旧思想、旧习惯!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一场不容退让的冲锋”
他开始滔滔不绝。
那些从《日报》杂志上摘下来的句子,被他用夸张的语调朗诵出来,配上挥舞的手臂,倒真有几分煽动力。
杨厂长眉头微蹙。这些话听着漂亮,可不像李主任自己能说出来的。
这人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他太清楚了。
他抬眼看向苏远,却见苏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透着了然。
是了报纸。
杨厂长忽然明白过来。
李主任背的是报纸原文。
可报纸上的话,终究是纲领、是方向,具体到轧钢厂、到车间、到每一个工人身上,该怎么“破”、怎么“立”?报纸不会说。
果然,等李主任一段“宏论”结束,苏远带头鼓起掌来,脸上写满“敬佩”:
“李主任讲得太好了!不过”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有些地方我还是没太听懂。比如您说‘要在灵魂深处爆发’——具体到咱们轧钢厂,该怎么‘爆发’?车间的旧机床算不算‘旧’?厂里沿用了十几年的考勤制度算不算该‘破’?您能不
能讲细点儿?”
李主任正沉浸在掌声里,闻言一拍胸脯:“这有什么难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可刚一开口,他就卡壳了。
机床?那都是国家资产,能随便“破”吗?
考勤制度?没了考勤,厂子还怎么运转?
他张着嘴,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几句车轱辘话:
“这个.要辩证地看.既要大胆破除,又要实事求是.”
台下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那十几个工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的崇拜开始褪色。
李主任这话,和刚才那套铿锵有力的说辞,怎么听着不像一个人说的?
杨厂长慢条斯理地把钢笔插回口袋,站了起来:“李主任不用急。道理越辩越明,问题越讲越清。您要觉得需要时间准备,我现在就通知全厂停工,开全体大会——咱们有的是时间,听您细细讲。”
“不用!”李主任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开全厂大会?那他不是死定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讲,可越讲越乱,越讲越虚。
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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