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被送上夷山那年,才八岁。
山道弯弯,像一条被扔在雪里的灰绳子,套住他的脖子,一路勒进云端。
跟随而来的仆从说:“殿下,山上清静,最宜养病。”
那一声殿下像讽刺,谢允明扭头不听。
护军悄悄扎营在山脚,山顶上的人只知道是京城富贵人家来了一位小公子。
谢允明初到此处时,满心皆是阴郁。
他认定自己先被母亲遗弃,又被父亲转手抛下,像件用旧的包袱。药,他偏不吃,话,他一句不说,纯心在作践自己。
厉锋一直低声哄他,不知道哄了多久,絮絮叨叨的,肚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墨水,一句话可以反复说个数十遍,又端来药,想要勺子喂给他,他却猛地抬手,把药碗掀翻,让乌黑的汁水溅了一地。
厉锋慌忙俯身,用袖子去吸那滩尚带苦味的药汁,担心他身上湿了,湿了会冷,冷就会病,谢允明本就病中,虚弱得很,他默默捡走了碎掉的碗,再去灶间重煎一碗。
药端回来,放凉了,黑得似夜,床上那人却仍一动不动。
傍晚,邵将军踩着落日上来,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邵将军说:“把药喝了。”如下令一般。
谢允明垂着头,乌发散落,遮去所有神情。
“你是决定要寻死?”邵将军冷笑一声:“可以,这夷山不缺坟坑,但你别脏了我的地方。”
谢允明听完,只是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得发酸。
厉锋却炸了。
他像被点燃的爆竹,扑过去撞在将军腿上,拳头乱砸,眼泪鼻涕一把:“你胡说!你放屁!你滚!”他嗓子劈了,嘶吼道,“你跟那些人一样,你也欺负人!出去——出去!”
“他那副身子,由得他胡闹吗?”邵将军叹了口气说:“不喝药,他就会病死,有些事总要自己先想明白想清楚!”
厉锋急得直跺脚:“你就不知道哄一哄么?”
邵将军:“……”
邵将军哪里会哄什么小孩,最终只硬邦邦甩下一句随你们,转身便走。
门扉合拢,脚步声远了,谢允明这才缓缓抬头,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衬得一双眼睛黑得空洞。
厉锋却捧了新药回来,碗沿烫得指尖通红,他趴在床沿,下巴抵着胳膊,眸子亮得吓人,“主子,别怕,我守着你,我把他赶走了,我再也不走开半步。”
谢允明看着他小心翼翼递来药勺,一碗苦药,喝干净了。
谢允明当然不想死,他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骨头像被抽了髓,软得连翻身都做不到,他把整张脸埋进去,哭也哭得克制,肩膀一抖一抖,像有只幼兽困在胸腔里乱撞,却找不到出口,泪水顺着鼻梁滑到唇角,咸得发苦,他却连抬手抹一把的力气都懒得用,仿佛让这苦继续淌,就能把自己腌透,腌成一块再也感不到疼的木头。
哭尽了,胸口仍鼓着一口恶气——
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
谢允明没瞧见,厉锋却把他的泪看得一清二楚。
厉锋抿紧唇,没有打搅,只轻轻把房门阖上。
邵将军站在走廊尽头,他看见那孩子蹑步出来,眉心却拧出两道深沟。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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