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从不觉得自己这身子骨与血气方刚四字有什么缘分,他这副被精心温养却依旧脆弱的底子,像一层半透明的冰纱,把所有滚烫的,蛮横的,属于血肉之躯的潮汐隔在彼岸。于是他对体内偶尔涌起的陌生鼓噪,只能远远旁观,像听隔世的雷雨。
此刻亦然。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清冷的余韵,本该是阅卷静思的时刻,厉锋身上却还带着宫殿外沾来的,一丝未被完全炭火熏融的夜气,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谢允明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极浅的旧疤。
这更像是厉锋脸上的饰品,谢允明觉得它的存在让这张脸锋利得近乎张扬,像一截折出的雪亮刀光。
厉锋喉结微颤,像被无形的弦勒住。
可下一瞬,他忽地抽回目光,低头,视线钉在那紫檀笔架斜搁的一支毛笔上。
谢允明心头一悬,摸不清他下一步要掀怎样的浪,但大抵都会让他满足的。
御赐狼毫,笔杆镶金错玉,自己未曾落纸一字。如今却被厉锋两指一捻,轻巧地圈进掌心。
——胆大包天,也不过如此。
笔毫原本是蓬松的,吸饱了昨夜的宿墨,呈现出一种慵懒的灰黑。现在,它正被厉锋用手整理着,从笔肚到笔尖,一缕缕归顺,朝着同一个方向,笔锋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从松散变得聚拢,原本柔软的弧度逐渐绷直,像被无形的风梳理过,又像被什么温热的呼吸呵过,渐渐有了筋骨。
谢允明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笔杆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是手汗?还是别的什么?紫檀木的笔杆显得格外深沉,几乎要吸进所有的光,只在指腹可能反复摩挲的地方,透出一点温润的暗红色。
谢允明发现,他和厉锋也是相似的,理智再厚,也包不住指尖的星火,只要风偏一度,便情难自禁。
厉锋欣喜地笑了。
笔锋彻底结实地立起来了,毫尖凝聚成一个极锐的点,悬在砚台上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一滴多余的墨汁,沿着笔肚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滑下来,在尖端颤巍巍地挂着,要坠不坠。
空气稠得化不开,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发麻,血液往不该去的地方涌。
厉锋按住笔尖,将其放入半干不干的砚池中研磨,他动作很轻,先是试探性的接触。然后,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旋了进去,墨是冷的。但动作本身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笔毫的内里已经被被墨汁浸透,先是尖端被染黑,然后黑色向上蔓延,沿着每一根毫毛的纹理渗透,直至整个笔肚都饱胀起来。
笔锋在坚硬的砚底打着转,毫毛被压扁,又弹起,再被更深入地压下去,墨被调开了,从胶着的状态变得柔顺,滑腻,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湿润的声响。
“等……等等……”谢允明屏住了呼吸,他感到一股热意窜起,迅速燎原,那支笔被提了出来,毫尖饱蘸浓墨,沉甸甸地垂下,几乎要承受不住墨的重量。一滴,两滴……浓黑的墨落在砚堂上,溅开小小的花。
“陛下怎么了?”厉锋抬头,笑着问他,玩笔是动作却没停。
谢允明别过脸,耳郭到颈窝一路烧了起来。
是那种被注视,被瞄准的感觉,隔着空气,笔直的,不容错辨,笔锋上的墨光流转,仿佛有生命般脉动着,它被稳稳地持着,像是蓄势待发的……书写。
谢允明他后背紧贴着锦被,衣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痒,他一动未动,连呼吸都锁在喉间,却觉体内烘起一把燥柴。渴,却并非口渴,烫得奇怪,痒得荒唐,偏偏不得伸手去挠。
谢允明喉头轻颤,低声道:“快溢出来了。”
厉锋一顿,松开手,任由那支笔,稳稳地停在了半空,毫尖的墨,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
落在展开的书页上,泅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夜。
在谢允明沉寂而幽深的注视下,厉锋做了一个极其出格,却又因他动作的沉静而显得无比自然的举动。他微微俯身,向着那支饱蘸浓墨的笔尖,探出了舌。
一点殷红,极其谨慎地,碰触到那积聚的墨滴。
冰凉,粘稠,带着墨特有的清苦气息,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厉锋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态,舌尖没有退缩,反而更细致地,以一种近乎品鉴的方式,缓缓舔舐过笔尖的锋颖,将那浓黑的墨汁卷走,融化。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专注的驯顺,舌尖扫过笔毫根部的细微声响,湿漉漉的,在静夜里清晰可闻。
谢允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闻地滞住了,他看着那点属于厉锋的,与墨黑截然不同的湿红,如何服帖地,灵巧地游走于笔毫之间,看着墨色如何沾染上那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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