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未时三刻,京城东市,整个街道人头攒动,宝马香车络绎不绝。
间或有一两支身着铠甲的士兵急速行过,人们畏惧权势,纷纷退居檐下。
在东市最中心,一座古朴的酒肆矗立其中,四间兽头大门边儿上,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怒目金刚,门前列着六个统一打扮的小厮。
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醉仙居”三个大字,金丝勾边,显出背后东家的雄壮财力。
一顶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小轿,悄然出现在醉风居后门,缓缓停下。
小厮赶忙上前想打起轿帘,却见两个清秀侍从自轿中探出头来,迅速下轿立于轿门边。
其中一人动作敏捷而恭敬,抬手将轿帘轻轻掀起一角。
“公子,到了。”
话音刚落,小厮只见一只白皙如玉、秾纤得衷的素手缓缓自帘后伸出,手腕上一只温润的玉镯。
而后现出一个身体娇弱且面带疤痕的白弱公子,小厮愣了一下,刚刚立在轿门边的那个侍从立马挡在这位小公子的身前,目光如炬。
小厮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公子可是姓司,薛大公子已经到了,在二楼最里面的听雨阁等您。”
刚刚打帘的那个侍从开口了,惜字如金:“带路。”
小厮眉目低垂,勾着腰,引着往楼上去了。
听雨阁内,一男子独坐在窗边,兀自斟茶。
一袭剪裁合体的长袍,色泽温润,发髻高高挽起,由一根玉簪固定。
身无长物,素净淡雅。
突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男子视线从茶具转开,望向门口。
刚刚微微向上的唇角,此时似是又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眉间那一抹疏离与冷冽现下倏地就不见了。
“来了。”
薛瑾瑜起身行至门口,迎着女扮男装的赵滢初在窗边坐下,接过赵滢初卸下的披风挂在门边架子上。
“猜着这个点儿你该是要到了。我泡了一壶方山露芽,和你平素爱喝的紫笋自比不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尝尝。”
薛瑾瑜将茶轻推至赵滢初面前,眼角含笑。
赵滢初伸手接过,“你瞧上的,几时有不合我心意的。”
薛瑾瑜听罢,笑意更浓。
“昨儿个让清和匆匆约我前来,可是为着固安公主一事?”
赵滢初没否认,“四年前,突利皇子来我朝迎娶姑母,说是更续姻好,情意绵长。”
边说着赵滢初边将茶盏放下,偏头似是不解地看向对面男子。
“然则姑母此去才几年光景,却是玉殒香消,这其中怕是并非风寒那般简单,突利想做什么?”
薛瑾瑜瞧着对面故作笨拙的女子,垂眸端起茶盏,笑了,“突利想干什么我不知。但华容这般急切邀我前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让我解惑吧?”
薛瑾瑜又给赵滢初续杯茶,推了过去,“再过三个月就是你的及笄礼了,这眼瞧着公主离世,使臣下榻四方馆,表妹不知有何安排?”
薛瑾瑜双手交叠置于桌上,满脸笑意地看向对面还冲他装傻的赵滢初。
赵滢初嘴角也不勾着了,盯着薛瑾瑜一言不发,片刻后神情陡然松了下来,身子缓缓后靠。
“所以说,我最是不爱与你聊天。你对别人是都知道语留三分,对我却从没有这顾虑,着实是不讨喜。”
说着瞪了一眼对面的人,却引得薛瑾瑜笑意更甚。
“言归正传,这局你打算怎么破?”
“见招拆招呗。”
赵滢初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极了。
薛瑾瑜无奈摇摇头,“早朝时突利使臣觐见,除了父亲,朝中无人置喙公主之事。”
薛瑾瑜正经了神色看向赵滢初。
“但不论其中有何缘由,固安公主逝去已成事实。当下边关战事吃紧,西有柔然,东有句(gōu)厘。不仅突利需要一位公主以服其众,大燕也需要一场和亲安定民心。”
闻此,赵滢初神情不再似刚刚那般淡然,薛瑾瑜虽不忍,却还是直言:“所以,突利极有可能旧事重提,再度求娶公主。”
半晌,赵滢初看着窗外,语气幽幽,“先皇在时,突利王亲上大燕求娶姑母。而今姑母身死,却唯有一将军前来祷告。”
赵滢初摸索着茶具边缘,轻笑一声,似讽带嘲。
“之前为安抚国公府,特许国公府爵位不降而袭,并将姑母原有封邑尽数纳入他国公府,国公府从和亲之中所得太多,以致对姑母远嫁之事不着一言。”
赵滢初侧目看着窗外,京都繁华盛景,人群往来熙攘,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不时有垂髫小童跟在母亲身后,东张西望。间或就有一两个小儿因乱跑遭母亲训斥,但大多不以为意,还哭闹着要买那插在草墩子上,圆滚滚、黄灿灿的糖葫芦。
赵滢初见此,不禁莞尔。
大燕子民,皆因两族和亲而远离战火,安居乐业,如此甚好。
只是不知这以女子牺牲为代价的安定,又能延续多久。
倏地,赵滢初抬头望向薛瑾瑜。
“今日早朝,皇爷爷允了突利的比武。我朝自开国,春搜夏淼,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
赵滢初说着轻笑出声,“可自皇爷爷登基,这些全都免了,如今只剩一月有余,便是狩猎之日了。”
薛瑾瑜以茶遮面,戏笑道:“表妹对朝中之事,确实知之甚深。这早朝刚下,你便对其所生之事了如指掌。”
收到赵滢初的一记瞪眼,薛瑾瑜这才敛了笑意。
“表妹不必担忧,比武本是两国往来常态,无需挂念。”
说着薛瑾瑜正了声色,目光幽深。
“怕的是,他们恐或要借此机会重提和亲之事。而这人选,你心里可有数。”
赵滢初轻轻颔首,“如今萧氏一党隐居上风,可父王毕竟是太子,身份不同,朝中真正没脑子的还是少数,萧氏再势大也是外姓。”
薛瑾瑜同意,“康王府虽看着花团锦簇,可手上就只有一个吏部,一无钱财二无兵马,暂时还翻不起什么浪。”
赵滢初手指轻点桌面,语气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女子婚事本就是筹码,皇爷爷忌惮父王已久。若此次派我和亲,使父亲无嫡女可供联姻,断父王这一翼,对皇爷爷来说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赵滢初微微低头,轻轻晃动茶盏,看着其中因外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茶叶,突然轻笑了一声。
“我虽愿以己之身换我大燕百姓安宁,边关太平,可和亲公主寿命皆短,且极少留有子嗣,使得这和平不能因血缘而有稳定延续。”
她与它又有何不同,都因外力而变化,遇热则散,遇冷则合,皆身不由己。
“但这种事,却几乎是历朝历代都在做。”
薛瑾瑜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向来沉稳,却在此刻被他窥得一丝无力与落寞的姑娘,沉默片刻,还是缓缓开口。
“不止于此,太子嫡女被迫远嫁突利。民众固然歌颂,但在朝中那些大臣眼中,便是皇权再次巩固的象征,太子在朝中便更加难为。”
薛瑾瑜边说边把赵滢初的茶盏取走倒掉,续上一杯清茶,放在赵滢初面前,动作间满是不易察觉地心疼与安慰。
赵滢初低头看着眼前的茶盏,茶叶遇水膨胀沉底一动不动,似乎之前的飘忽不定具是幻影。
赵滢初看着它们忽地笑开,只是那笑里带的全然不是好意。
“所以,我得让天下知道,华容郡主,事出有因,和不了亲。”
?
两人先后出了房门。
赵滢初上了轿,思索着破局之法。
刚刚同薛瑾瑜说的并非全部。
想用所谓的名节阻止他们无异于天方夜谭,在大利面前,名节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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