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船东西。
不是金银,是粮食。
二十石粟米,用牛车拉进将作监的院子,一袋一袋卸下来,堆成一座小山。那些铁匠围在四周,看着那些粮食,眼睛都直了。
周老倔伸手摸了一袋,捏了捏,又凑上去闻了闻。
“新粮。”他说,声音有点抖,“今年的新粮。”
李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粮食,看着钱通。
钱通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白白净净的脸,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他站在粮食堆旁边,像个送货的伙计,等着主人家验收。
“李大人。”他拱了拱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默没说话。
孙二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十石粟米,够咱们这些人吃三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李默走下台阶,走到钱通面前。
“钱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钱通笑容不变。
“没什么意思。听说将作监最近添了人,粮食不够吃,正好商会那边到了一批新粮,就送来一点。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自己人?”
钱通的笑容深了一点。
“李大人,您别多想。咱们商会,最喜欢交朋友。交朋友嘛,就得有来有往。这点粮食,算是我个人送的,跟商会没关系。”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
“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头有好东西,想着我就行。”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钱掌柜,上次我说过,配方不卖。”
“知道知道。”钱通摆摆手,“不卖就不卖。咱们不买配方,买别的也行。”
“买什么?”
钱通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说您这阵子弄了个新东西,铁的,会自己动。能看看吗?”
李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蒸汽机的消息,传出去了。
“钱掌柜消息真灵通。”
钱通笑了一声。
“李大人,您在这汴梁城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您造的那个东西,虽然没出过这个院子,但传出去是迟早的事。与其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不如让咱们商会先看看。”
他看着李默。
“就看一眼。不看怎么造,不看怎么用,就看一眼。看了就走。”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粮食,看着钱通那张笑脸。
阿钝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师父,别信他。他笑得太假了。”
阿箬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眼睛盯着钱通,一动不动。
李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钱掌柜,请。”
---
钱通站在蒸汽机前面,看了很久。
他没伸手摸,只是站在那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看。那双眯着的眼睛,这时候睁开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贪婪,是另一种东西。
“这东西,”他说,“能干啥?”
李默站在他旁边。
“能抽水,能推磨,能带动铁锤。凡是用人力的活,它都能干。”
钱通点了点头。
“用人力的活,它都能干。”他重复了一遍,“那用人力的那些人呢?”
李默没说话。
钱通转过头,看着他。
“李大人,您想过没有?这东西要是多了,那些靠力气吃饭的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李默想过。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工业革命的历史课上,教授讲过。机器取代人力,工人失业,暴动,流血。那是两百年的阵痛,无数人的命换来的。
但那是工业革命之后的事。
现在,工业革命还没开始。
“钱掌柜,”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钱通笑了笑。
“做生意的人,得想得远。”他说,“这东西,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不一定是福气。”
他转过身,又看了那蒸汽机一眼。
“我走了。粮食留着,当交个朋友。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有件事,顺便告诉您。”
他回头看着李默。
“裴氏那边,最近在打听您这个新东西。还有辽国那边,也有人在打听。您小心点。”
他走了。
李默站在蒸汽机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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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默把孙二叫到屋里。
“裴氏和辽国的事,你怎么看?”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
“钱通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裴氏肯定在打听,辽国也肯定在打听。你那蒸汽机的事,瞒不住的。”
他顿了顿。
“问题是,他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李默知道他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裴氏想要,是因为蒸汽机能取代人力。辽国想要,是因为蒸汽机能用在攻城上。谁先拿到,谁就多一分胜算。
“孙监工。”他说。
“嗯?”
“咱们有多少人?”
孙二愣了一下。
“人?二十一个。加上你和那两个小的,二十四个。”
“能打仗的有多少?”
孙二沉默了很久。
“周老倔他们,年轻的时候打过仗,现在老了。剩下的那些,不是病就是小。能打的——”
他看着李默。
“就你和那个女孩。”
李默没说话。
二十四人,能打的两人。
裴氏那边,一次能派三十个。
这个账,不用算也知道。
“李头儿,”孙二说,“要不,咱们先停一停?”
李默看着他。
“停什么?”
“停那个机器。”孙二说,“先放一放,等风头过去再说。反正东西已经造出来了,又跑不掉。”
李默摇了摇头。
“不能停。”
“为什么?”
李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因为停了,”他说,“那些人就白死了。”
孙二愣了一下。
“哪些人?”
李默没回答。
他想起张老头和李瘸子,想起陈小锤那只手,想起那盏人油灯。
这些东西,不是白来的。
停了,就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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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默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
二十一个人,老的,病的,小的,全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片灰败,也照出灰败里的那点活气。
“昨天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李默说,“裴氏在打听咱们,辽国也在打听。这东西,有人想要,有人想抢。”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我可以停。停了,暂时安全。等风头过去再说。”
没人说话。
“但我不想停。”他说,“停了,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就白死了。陈小锤那只手,就白断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问你们——你们还想干吗?”
院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周老倔往前走了一步。
“李头儿,”他说,“我打了四十年铁。头三十年,是混日子。后十年,是等死。只有这几个月,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铁匠。
“你们呢?”
那些铁匠开始说话。
“干!”
“接着干!”
“怕个球!”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脸。老的,病的,小的,脸上都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勇气。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值得拼命的事。
阿钝站在人群里,跟着喊,脸都喊红了。
阿箬蹲在柴房门口,没喊。但她手里的那把短刀,刀尖插在土里,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远处传来钟声。
汴梁城的晨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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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辽国的影子
钱通报信之后的第五天,汴梁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不是一般的生面孔——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的生面孔。他们穿着汉人的衣服,说着汉人的话,但走路的样子、站着的姿势、看人的眼神,都跟汉人不一样。
孙二最先发现的。他在汴梁城里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眼睛毒得很。
“辽国人。”他压低声音对李默说,“来了四个,住在城南的客栈里。天天在街上转,到处打听。”
李默放下手里的图纸。
“打听什么?”
“打听咱们。”孙二说,“打听将作监,打听你,打听那个蒸汽机。”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裴氏的人呢?”
“也在。两拨人,各打各的,谁也不理谁。”
孙二看着他。
“李头儿,这事不对劲。裴氏盯咱们,是因为咱们动了他们的财路。辽国人盯咱们,图的什么?”
李默知道辽国人图什么。
图的是蒸汽机。
图的是能让辽国的刀比中原的刀长三丈的东西。
“他们找过咱们的人吗?”
孙二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但他们迟早会找。”
李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周老倔正带着几个铁匠在干活。陈小锤用左手帮忙递工具,动作慢,但稳。阿钝蹲在旁边,拿着一个小本子,用木炭在上面的记着什么。阿箬站在蒸汽机旁边,眼睛盯着那些转动的零件,一动不动。
这些人,他一个一个记住名字的。
现在,有人要动他们。
“孙监工。”他说。
“嗯?”
“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单独外出。出去买东西,至少三个人一起。天黑之后,不许出门。”
孙二点了点头。
“还有呢?”
李默想了想。
“告诉周老倔他们,有陌生人搭话,一个字都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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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阿箬来找他。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
“有人找过我。”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
“不认识。”阿箬说,“今天下午,我在柴房门口坐着,有个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将作监的人。”
“你说了?”
“没说。”阿箬说,“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过路的,想打听点事。”
她顿了顿。
“他问我,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阿箬的女孩。”
李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阿箬看着他。
“他知道我的名字。”
李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箬的身份,冯道知道,江南商会知道,现在辽国人也知道了。
“阿箬。”他说。
“嗯。”
“你怕吗?”
阿箬想了想。
“怕。”她说,“但不怕死。”
李默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冷的那一层还在,但冷下面烧着的那团火,越来越旺了。
“他们找你想干什么?”他问。
阿箬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干什么,我都不会去。”
她看着李默。
“我说过,跟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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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孙二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南客栈那四个辽国人,走了三个。剩下那个,换了住处,搬到城北一条小巷子里。
“盯梢的人说,那个留下来的,这几天一直在跟一个人见面。”
“谁?”
孙二沉默了一下。
“一个你们认识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脸。
李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缩紧了。
那是阿钝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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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找到阿钝的时候,他正蹲在柴房后面,一个人发呆。
“阿钝。”
阿钝抬起头,看见李默的脸色,愣了一下。
“师父,咋了?”
李默在他旁边蹲下。
“我问你一件事。”
“啥?”
“这几天,有人找过你吗?”
阿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没有。”
李默看着他。
这个孩子,跟了他大半年,他太了解了。阿钝不会撒谎。他一撒谎,眼睛就往旁边瞟。
“阿钝。”李默说,“看着我。”
阿钝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第一次,暗了。
“师父……”他的声音在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默没说话。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那天我去买盐,有个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将作监的。我说是。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他问我那个会动的机器是啥,我说是蒸汽机……”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他是外地来的,想看看那个机器长啥样,问我能不能带他进去……我说不行,师父不让……他就走了……”
李默听着这些话。
“他问你什么了?”
“就……就这些。”
“没问别的?”
阿钝摇头。
“没问阿箬?”
阿钝愣了一下。
“阿箬?没……没问……”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阿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有后悔——但没有撒谎。
那个辽国人,找过阿钝,但没问阿箬。
那阿箬那边的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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