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叔,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们?”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与御座上那双虎目对视。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闪而过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新奇。
像在战场上猝然遭遇一支从天而降的奇兵,不知敌友,不知来意,只觉得这辈子头一回见这等阵仗。
那帝王往前走了一步。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大,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不知“龙行缓步”四字怎么写的豪迈。
“陛下!”一个老臣终于把眼镜架上了鼻梁,声音都在抖,“陛下不可——”
帝王摆摆手,连头都没回。
他走到御座前的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其实是微微仰着头,因为他们飘在半空中,就这样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隔着三百年的光阴,隔着帝王与帝王的身份,隔着梦与现实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一瞬静默。
那帝王忽然咧开嘴,笑了。
“有意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北地口音,带着近乎孩子气的兴奋,“我活了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这等稀罕事。”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李世民。
“你是何方神圣?打哪儿来的?来我这应天府做什么?”
没人答话。
他也不恼,“小麒麟,”他冲景颐招手,声音洪亮,“下来些,让我瞧瞧!”
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探出半张脸,深褐色的眼眸还红着,怔怔地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的陌生皇帝。
他往前飘了半寸。
朱棣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从头上的小髻,到哭红的鼻尖,到紧紧攥着李世民袖口的手指。
“……嘿,”那帝王忽然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这小娃儿生得怪俊的!”
“这才像麒麟嘛!”他啧啧称奇,回头冲群臣一扬下巴,“你们瞧见没?我就说嘛,番邦那个长脖子哪儿像麒麟了?这才是麒麟该有的样子!”
满朝文武:“……”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棣转回来,又看了景颐两眼,忽然压低声音,用那种传授秘诀的语气:“我跟你说,你那角,日后会长得分叉、带弯、漂亮得很。我在北征时见过鹿群,公鹿的角都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那长脖子好看一百倍。”
景颐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弯。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他直起身,看向李世民。
两个帝王对视。
朱棣忽然抱拳,不是君臣之礼,是沙场同袍相逢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拱手。
“这位兄台,”他说,“你家这小麒麟,我很喜欢。”
李世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朱棣也不恼,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望着这两道已开始微微涣散的身影,笑道:
“往后多来我这儿走走。我这儿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番邦年年进贡,总比你们那头的热闹。”
李世民仍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把景颐往怀里拢了拢。
景颐趴在李叔叔肩头,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说他比长脖子好看一百倍的陌生皇帝。
他小声说:“谢谢你。”
朱棣听见了。
他咧开嘴,笑得很是开怀。
梦境开始破碎。
金柱、藻井、御座、长脖子、满殿大臣、那个魁梧的帝王……一切都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支离破碎。
朱棣的脸在破碎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张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撕成碎片,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下次再来啊——”
虚空闭合。
景颐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他死死攥着李世民的手。
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梦破碎的声音。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熏炉,折子,窗外的柳树。
李世民扶着他的肩,正唤他的名字:“景颐?景颐?”
景颐张了张嘴,想说“李叔叔我没事”。
可他胸口忽然一阵灼烫。
像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枚赤红的玉锁在里衣下剧烈震颤,看见师父给的玉佩发出嗡鸣,看见那颗鹰纹念珠烫得像刚从炉火里拿出来。
他想喊李叔叔。
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眼前金光一闪。
李世民只觉膝上一沉,他低头。
那件豆青小袄空落落地滑落在案边。
而他的膝上,多了一只,金鬃,鳞甲,鹿角,马蹄,毛茸茸的,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颗球的麒麟。
一只货真价实的、活生生的麒麟。
李世民与它对视。
小麒麟与他对视。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柳枝拂动的声音。
“……景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艰涩。
小麒麟点了点头。
那两根还没长开的嫩角跟着晃了晃。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坚实、沉稳、一丝不苟。
景颐耳朵竖起来。
李世民也听见了。
那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陛下,魏中丞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小麒麟蹲在李世民膝上,四只小短蹄并拢,尾巴紧张地卷成一个圈。
它眨巴着那双金眸,怯怯地望着眼前的帝王,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梦里的泪痕。
李世民与它对视。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窗外春风拂柳,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景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此生少有的紧张,“你……能变回来吗?”
小麒麟摇了摇头。
那两根嫩角跟着晃了晃。
李世民闭了闭眼。
他又问:“那……多久能变回来?”
小麒麟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李世民:“……”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再次响起,:“陛下?魏中丞已经到了……”
李世民腾地直起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膝上这只巴掌大的、金光闪闪的、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寻常小兽的麒麟。
又抬头看看殿门那道隐约可见的、笔直如松的身影。
再低头看看麒麟。
麒麟也仰头看着他,金眸里写满了“李叔叔怎么办”。
李世民大脑一片空白。
他征战沙场十几年,玄武门箭已上弦时都没手抖过。
此刻他抖了。
殿门门帘被掀开一道缝。
李世民一把抄起膝上的小麒麟,往袖子里一塞。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全然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只是太急了。
袖口窄,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小麒麟脑袋进去了,屁股卡在外面,四只小短蹄在空中乱蹬,尾巴紧张地甩来甩去。
李世民额头青筋直跳,另一只手按住那团乱蹬的小东西,用力往里一怼——
“唔!”
袖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闷住的惊呼。
终于塞进去了。
李世民飞速把袖口整好,抚平褶皱,端坐回御案后。
刚坐定,门帘掀起。
魏徵跨进殿门。
“臣魏徵,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如洪钟,一丝不苟。
“魏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稳如磐石,面容平静无波。
魏徵直起身。
他抬眼看向御座。
天子端坐,龙袍整肃,面前摊着几本奏折,俨然正在批阅公务。
一切都很正常。
魏徵收回目光,他开口,
“陛下,臣今日所奏,乃太常寺祭礼乐章修订一事。”
“嗯。”
“去岁陛下曾命太常寺修订秋祭乐章,郑乐正已呈上新谱。然臣查阅典籍,发现其中商徵二音与《周礼》所载古法略有出入。虽无伤大雅,然祭礼乃国之大典,音律当循正朔……”
魏徵滔滔不绝。
李世民端坐倾听,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嗯”一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他的右臂,始终贴着身侧,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
魏徵没有看他的右臂,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臣以为,商音应降半律,徵音应升三分,方合古制……”他继续说着,语速均匀,气息绵长,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世民的右臂内侧,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存在,正在蠕动。
先是一阵轻微的拱动。
然后是细细的、被布料闷住的哼唧。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收紧右臂,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
魏徵:“此外,臣查阅《开元礼》时发现,社稷坛祭祀所用玉器规格,与《周礼》所载亦有不合之处……”
袖子里。
景颐觉得自己的鼻子被龙袍里衬的绸缎堵得死死的。
四面八方全是黑的,全是软的,全是李叔叔袖子的味道,龙涎香,朱砂墨,还有一点点批奏折时沾上的茶渍。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喘不过气。
他用小脑袋顶了顶头顶的布料,顶不动。他试着把鼻子从绸缎里拱出来,那料子软塌塌地贴着他的脸,越拱贴得越紧。
他好闷。
他想出去。
他憋不住了。
于是他用最小的、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李叔叔……”
李世民神色一僵。
“李叔叔,”那细细的声音从袖口深处传来,像小虫子在爬,“颐儿快喘不过气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
他抬起左手,状似无意地抚过右袖,指尖在袖口处轻轻点了两下。
别说话。
袖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那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委屈:
“可是真的好闷……”
魏徵:“……臣查阅《尚书》时,亦见其中有‘八音克谐,无相夺伦’之语。郑乐正新谱虽美,然美则美矣,于古制恐有未尽之处……”
李世民把右臂再往身后藏了半寸。
他转向魏徵,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和而专注的微笑。
“魏卿所言极是。”他说,“太常寺那边,我会命人复核。”
魏徵看着他。
看着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看着他那过分专注的眼神。
看着他那只始终贴在身后、纹丝不动、与另一只自在大方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的右臂。
魏徵没有低头。
没有瞟。
没有做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只是眨了眨眼。
“……陛下圣明。”他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此外,臣前日翻阅《通典》,见其中记载北齐时曾有太常卿因祭乐失序被黜,此例甚可为鉴……”
李世民嘴角的微笑,开始有些僵。
魏徵今日的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有一种“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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