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烛火烧了一整天,此刻已有些倦怠,焰心拢成豆大一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角传来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转头。
景颐趴在那堆被他玩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旁边。半块啃剩的枣泥酥、一只缺了耳朵的泥兔子、几颗从御花园捡来的彩色石子、还有一只空了的蜜水盏,盏底还汪着一小摊没舔干净的甜渍。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洇开一小块水渍,睡前偷喝的那盏蜜水,到底没咽干净。
这孩子近来不肯回凝云轩。问就是“师父不在,凝云轩没人”,再问就是“颐儿在这里不吵的”,问第三遍,他就开始打哈欠,眼睛眨巴眨巴,下一秒就能枕着奏折睡过去。
李世民没赶过他,他熟练地把那孩子从案角捞起来。
景颐在睡梦中熟练地调整姿势,脑袋往他肩窝一埋,两只手攥住他衣襟,腿还不忘蹬两下,把自己挂瓷实了。
王德悄无声息地打起床帘。
李世民把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景颐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呢喃了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糖麒麟……”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再次睁眼时,眼前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景颐是被一片喧嚷声吵醒的。
这里的喧嚷裹挟着南腔北调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孩童追跑的笑闹,还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
他睁开眼,瞬间惊叹好热闹!
像把全天下的热闹都倒进了一口锅里,大火煮沸,咕嘟咕嘟往外冒。
景颐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木桥上。桥是木结构的,拱得高高的,像一弯卧虹。桥面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摇着扇子的书生。桥栏边蹲着两个卖梨的,正为一个铜板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桥下是河。河宽数丈,碧沉沉的,从看不见的远方流来,又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大大小小的船挤满了河道,有乌篷,有画舫,有运粮的大船,有打鱼的小舟。船夫的号子此起彼伏,橹声欸乃,水花四溅。
河两岸是密匝匝的店铺、酒楼、茶肆、脚店。酒旗在风中招摇,字号旗幡一层叠一层,红绿相间,把天都遮矮了三分。
景颐眨巴眨巴眼:“李叔叔?”
“嗯。”李世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景颐循声望去,李叔叔正负手立在桥边,望着脚下这条奔流不息的河。
梦里不知怎的,他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系乌角带,像个寻常的士人。他看得有些出神,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回想什么。
“李叔叔,”景颐拽了拽他袖子,“我们好像来过这儿。”
李世民点头:“是啊,之前梦见的那个赵大哥,就是这里。”
而此刻脚下的汴京,已不是那时灰扑扑的城池了。
同一片土地,换了人间。
“这儿比上次那个热闹。”景颐歪着脑袋看着这热闹的市井,忽然说,“那时候这里灰扑扑的。不像现在。”
李世民望着这条繁忙的汴河,望着两岸层层叠叠的酒旗,望着桥下那艘正小心翼翼穿过桥拱的粮船。
“是啊。”他轻声说,“不像现在了。”
一艘大船正在过桥,那船太大了,桅杆高耸,眼看就要撞上桥拱。船夫们乱成一团,有的收帆,有的撑篙,有的扯着嗓子朝桥上喊:“让开让开——桅杆来喽——!”
桥上的人不但不让,反而呼啦啦涌到桥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收帆收帆!左舵!左舵!”
“碰着了碰着了——哎没碰着!”
“好险好险!”
船帆擦着桥拱的边缘,堪堪滑过。船上桥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景颐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李叔叔,”他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声音发飘,“这里的船会飞檐走壁。”
李世民低头看他,那孩子仰着脸,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满河船影、满天旗幡、满桥攒动的人头,亮得惊人。
“那是收帆收得快。”李世民温声道,“不是飞檐走壁。”
“可是就差一点点!”景颐用手比划,“这么一点点!”
他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极细的缝,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想去逛逛吗?”
景颐用力点头。
他们从虹桥上走下来,一头扎进那条被各色店铺挤得歪歪扭扭的长街。
景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吃的,胡饼铺子门口支着大炉,刚出炉的芝麻饼烫得直冒烟,面香混着芝麻香,飘出半条街。
旁边是家酥酪铺,白生生的乳酪盛在粗陶碗里,浇一勺琥珀色的蜂蜜,引得几个小童扒着柜台不肯走。再往前是蜜饯摊、蒸糕摊、灌肺摊、水饭摊、炙肉摊……
灌肺是什么?景颐盯着那摊子看了半天,只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些白生生的东西,实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赶紧拽着李世民往前走。
走到一家糖画摊前,他走不动了。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正握着一柄铜勺,手腕翻转,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流淌成一只振翅的凤凰。
景颐看着那只凤凰,又看看老汉脚边那一排成品。兔子、蝴蝶、锦鲤、如意,一只比一只精巧,一只比一只晶莹剔透。
他的脚牢牢钉在原地,李世民低头看他。
“想吃?”
景颐咽了咽口水,诚实地点点头。李世民从袖中摸了摸,空的。
这是梦,他没带钱。
景颐眼巴巴地望着他,李世民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看可以。”
“但不买。”
景颐的嘴慢慢瘪起来。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两枚铜钱拍在摊上。
“来只麒麟。”
李世民与景颐同时转头。那人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圆领青衫,头戴软脚幞头,面容白净,眉眼含笑。
他见两人望过来,拱了拱手,笑得坦坦荡荡。
“在下苏轼,字子瞻。”他说,“方才在桥上观船,见小郎君生得灵秀,忍不住跟了一路。”
他顿了顿,看向景颐。
“小郎君,你方才可是说了‘要是能有只糖麒麟就好了’的。”
景颐眨眨眼,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出口了。
苏轼蹲下身,与景颐平视。
“糖麒麟可不好画,”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凤凰一天能画十只,麒麟三天未必画得出一只,这老伯今日若能画出麒麟,往后就能涨价。”
他指了指摊主,又指了指自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我这钱花得值。”
摊主吹胡子瞪眼:“老朽画麒麟三十年!谁说画不出!”
他抄起铜勺,狠狠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抖,一只憨头憨脑的小麒麟在石板上成了形,额心还点了一点金粉。
苏轼鼓掌。
李世民嘴角微微扬起。
景颐捧着那只糖麒麟,看看摊主,看看苏轼,又看看李世民,眼睛盛满了喜悦。
他舔了一下麒麟角,又舔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整只麒麟举高,对着日光端详。
“李叔叔,”他认真地说,“这只麒麟没有颐儿好看。”
李世民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苏轼已经笑出了声。
苏轼决定请他们吃饭。
他在河边一家叫会仙楼的酒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窗子推开,正对着汴河。
“这儿视野好,”他把菜牌往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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