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天阴沉沉的,院中飘着碎雪。景颐趴在窗边,眼睛追着窗外乱飘的雪花,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桂花糕。
丽质和李治窝在榻上翻一本《山海经》绘本,李泰则凑在旁边指指点点,圆脸上写满“我什么都懂”的得意。
“看,这个是九尾狐。”丽质翻过一页,声音细细的。
“九尾狐有什么稀奇。”李泰探身翻过两页,手指戳着彩图,“这是麒麟!景颐,你认识吗?”
景颐回头瞄了一眼,绘本上的麒麟五颜六色,鬃毛像火焰,蹄子像鹿,尾巴像牛。他诚实地说:“不太像。”
“你见过?”李泰眼睛亮了。
“嗯……”景颐顿了顿,想起师父的叮嘱,连忙改口,“书上看过,不是长这样的。”
李治压根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小手戳着书页上一只白泽,画上的神兽通体雪白,头生双角,姿态优雅,眉目间带着几分超然出尘的清隽。
“这个有点像先生。”李治认真道。
屋里静了一瞬。丽质仔细看了看画,抿嘴笑:“是有些神似。”
景颐立刻从窗边转过头,耳朵尖红红的:“才不像!”
“哎?”李治眨巴眼,“可是很好看呀。”
“师父比这个好看多了!”景颐理直气壮,“真的白泽我也见过,根本没有师父好看!”
李泰噗嗤笑出声:“你还见过真的白泽?”
景颐顿时语塞,闷闷地把脸扭回窗外。
丽质抿嘴笑,轻轻推了推李治,小家伙懵懵懂懂,还举着书想再端详端详,被姐姐按下了手。
闯边传来景颐极小声的嘟囔:“……就是比它好看嘛。”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闷闷的笑声此起彼伏。
门帘微动,长琴从内室出来。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孩子迅速低头,假作专心看书。景颐也飞快转回去,后脑勺对着师父,脊背绷得笔直。
长琴没有揭穿,他只在景颐身后停了一步,温声道:“明日吐蕃使馆之约,陛下要带你同去。”
景颐回头,眼睛亮起来:“禄伯伯那里?”
“嗯。”
那颗鹰纹念珠还收在枕下荷包里,这两日,它总是温温的,像有什么话想说。
初三是个晴天,雪后初霁,长安城难得干冷清爽。
景颐被李世民一把捞上马背时,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稳稳坐在了乌骓马的鞍前。
“坐稳了。”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双臂从他身侧穿过,稳稳控着缰绳。
景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意识攥住了马鬃。乌骓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后转了转,倒也没恼。
“莫揪鬃毛,它怕疼。”李世民握着他的手放到马鞍前桥,“扶着这儿。”
景颐乖乖扶着,脊背紧贴皇帝伯伯温热的胸膛,眼睛瞪得圆溜溜。他骑过师父的鹤、骑过爹爹跑没影的云,但骑马,还是头一回。
乌骓迈开步子,稳健从容。景颐随着马背起伏轻轻颠着,起初有些紧张,渐渐便松快了。迎面有风,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灌进他衣领里,他却不觉冷。
身后,长琴策着青骢马不紧不慢跟着。
“先生。”李世民微微侧头,“那吐蕃火硝之事,先生怎么看?”
长琴沉默片刻:“纯度高,非中原常见。应是天然矿脉。”
“比之大唐所产?”
“大唐硝石多出于老墙土、盐碱地,提纯费力,杂质甚多。”长琴声音平淡,“吐蕃若真有此矿,于陛下所谋之事,事半功倍。”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马蹄踏过积雪未消的石板路,发出细碎脆响。
李泰策马跟在父亲侧后方。他今日难得安分,不催马、不嚷嚷,只时不时瞟一眼被李世民拢在身前的景颐,表情有些微妙。
昨儿是他把景颐捞上车的,今儿景颐却被他阿耶捞上马了。
李承乾与他并辔,见四弟神色,低声问:“怎么?”
“……没什么。”李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就是觉得,景颐怪会挑地方的。”
李承乾看他一眼,没接这茬。
吐蕃使馆在朱雀街东第三坊,三进院落,门脸不大。自禄东赞去年入长安,这里便常有各色人等出入。有做皮毛药材生意的胡商,有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也有从雪域高原风尘仆仆赶来的信使。
使馆门口,禄东赞亲自迎候。他今日换了身藕褐色吐蕃长袍,腰间系着银链,那串紫檀念珠就挂在银链上。见李世民策马而来,怀中拢着个穿兔毛坎肩的小小身影,他微微怔了怔,随即含笑抚胸。
“陛下一路辛苦。”
李世民翻身下马,顺手把景颐也抱下来。小家伙脚沾地时还晃了晃,被李承乾笑着扶住。
众人入了使馆正堂。堂中没有歌舞,也没有太多侍从,只摆了几张矮案,案上置着酥油茶、糌粑、风干肉等吐蕃吃食,还有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
禄东赞亲自为每人斟上酥油茶。李泰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还是咽了下去。景颐小口啜饮,觉得有点像玄女姐姐从前从不知哪儿带回来的奶茶,只是少了蜜糖。
“陛下可知,”禄东赞放下茶壶,开门见山,“吐蕃高原,有一种东西,叫做火硝。”
李世民执杯的手微顿。
“高原寒冷,牛羊常冻毙。牧民们发现,有一种白土混着木炭点燃,能发高热、生猛火,比寻常柴炭旺数倍。”
禄东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这便是火硝,我们在雪山下挖到的。”
长琴目光落在那粉末上,纯度极高,远超中原所产。
“吐蕃愿将火硝献于大唐。”禄东赞合上铜盒,推至李世民面前,“三年,每年一千斤。作为交换,大唐需在松州开榷场,允吐蕃以马匹、药材换取茶叶、丝绸。”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酥油茶饮了一口,让那咸香醇厚的滋味在喉间缓缓化开。
“大论的条件,并不苛刻。”
禄东赞笑了:“因为吐蕃所求,从不是一时之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赞普年方十三,却已立志,吐蕃要强大,不与大唐为敌,而要成为大唐最可靠的盟友。”
李承乾安静听着,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他看向父亲,见父亲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朕需与朝臣商议。”
“自然。”禄东赞颔首,话锋一转,“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私事。”
他看向景颐。
“小郎君。”禄东赞声音温和,“那颗念珠,你可带在身上?”
景颐点头,从贴身荷包中取出鹰纹念珠,摊在小小的掌心里。
禄东赞望着那颗念珠,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这颗紫檀珠子,看见了另一段时光。
“吐蕃传说,雪山神山上有一种鹰,生来便向最高处飞,至死方休。”他缓缓开口,“凡人在世间,也当如鹰,寻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山,然后穷尽一生,飞向它。”
他顿了顿:“这颗念珠的主人,是我的上师。”
堂中静了一瞬。
“我幼时在雅砻河谷放羊,父母亡于疫病,族中无人肯收留。”禄东赞声音平淡,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上师路过河谷,见我一个人缩在羊圈里,三日没吃东西。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我抱上马背,带回了他那座小寺。”
“那座寺很小,只有三间屋,一尊铜佛,满院子晒的药材。上师白天教牧区来的孩子认字,夜里在灯下抄经。他抄经时,我就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他把星星的名字一个个指给我,那是天狼,那是参宿,那是北斗。”
景颐安安静静听着,攥着念珠的手渐渐松了。
“我跟着他二十年。他教我念经、认药、说汉话,教我吐蕃之外还有广阔的世间。”禄东赞的指尖轻轻拂过银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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