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百姓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到日光了。
这日却难得放晴,灰白高天悬着一个鸡蛋黄似的日头,边缘带着朦胧的毛边,吝啬地散着光热,但足以慰藉渴盼晴日已久的百姓了。
他们趁着天晴浣洗衣裳,多日积攒的脏衣院子里晒不开,还晾到了门前。沿街一溜竹竿撑起花花绿绿的衣裳,如同店家招揽的旗幌。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穿过巷子,弗筠刚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就被淅淅沥沥滴落的衣水淋了一头。
她轻呼一声缩回车内,掏出手帕仔细擦拭额头,可脸上精心敷的珍珠粉到底被蹭花了一片。
“一会儿就要打雷下雨,偏赶这时洗衣裳……真是可惜了我这妆,等会儿还要见徐公子呢。”她低声埋怨,去摸随身携带的怀镜,却遍寻不着,便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凌仙,问道,“带镜子了么?”
“我哪有闲心带这玩意儿。”凌仙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弗筠抬眼瞧她,只见她双肩耸着,腿不住地轻颤,不由得轻笑,“你能不能稍微松快些啊?别城门还没出,就被当贼扣下了。”
“这么明显?”凌仙慌忙去整理自己的坐姿,心里仍狂跳得厉害。
弗筠用手指了指车帘方向,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量低语道,“那位虽不精明,眼睛却不瞎,你可稳着些。”
凌仙亦学着她的样子悄声道,“那你与我说说话,说起话来我就不慌了。”
弗筠托起腮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慢条斯理道,“虽说我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可趁着船还没出港,不得不再劝你几句,从这虎狼窝里脱身的法子有很多,私奔是最下下策。不如等会儿在菩萨跟前祈祷一下晓花苑早日查封歇业,便打道回府,可好?”
凌仙抿唇不语。
弗筠说的道理她自然都懂,她也不是那种一时情热上脑,便听信男子海誓山盟、浑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她要与之私奔的人,并非萍水相逢、不知根底的陌路人,而是她朝思暮想了五年的哥哥陆炳。
五年前,她和陆炳被迫失散,不防落入人牙子手中,被辗转卖到风月之地。
这五年里,陆炳苦苦寻觅她的踪迹,如今终于重逢,哪有在泥淖里继续挣扎的道理。
也不是没有试过走明路赎身,可鸨母瞧不上陆炳一介白丁,担心辱没晓花苑的招牌,故意将她的身价儿抬得高不可攀,彻底断了从良这条路。
万般无奈,只好铤而走险。
多亏弗筠愿意出手相助,凭她的面子说动鸨母答应她们今日出城上香。
陆炳不日便要离开金陵,此次机缘千载难逢,凌仙不想错过,便摇头道,“已经五年了,我等不了了,我也不想等了。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可以容身的地方,哪怕逃到爪哇国去,自此隐姓埋名,我也心甘情愿。”
弗筠用食指轻点下颌,沉吟道,“可我总觉得不太踏实,你这位哥哥要是真像你说得那般可靠,为何不亲自来接你,反倒要派别人呢?”
依照先前约定好的计划,在她们抵达大报恩寺后,弗筠会帮忙引开龟公陈二,凌仙便伺机溜到后山,届时自会有陆炳安排好的亲信接应上她,至于那人的相貌、接头的信物,陆炳已同她交代得清楚无遗。
凌仙与陆炳自幼相伴,自是相信他的为人,便笃定道,“许是他有事脱不开身,或是在外打点城郭关节……总之,他不会害我的。”
“是么?”弗筠并未跟陆炳打过照面,对他的所知全出自凌仙之口,心中仍悬着半分迟疑。
正说着,马车忽一拐弯,速度慢了下来。
车外突然传来龟公陈二骂骂咧咧的抱怨,“娘的,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弗筠将车帘掀开一线,打量了下四周再无湿衣,才放心地探出头来。
只见马车已行至出城主路上,而出城人马车轿已排出一里地开外,像是从城门洞长出一条歪歪斜斜的触须,仍不断向外延伸。
等候出城的路人三三两两交谈: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查得这么严?”
“听说是城外皇陵有祭祀大典呢,还是皇上特派的钦差大臣,专程从京城过来的。”
“一个祭祀搞这么大阵仗?”
“那可不是寻常的祭祀,皇上登基才三年,天下就闹得如此不太平,怕不是在向太祖皇帝告罪呢。”
“今年确实邪性,南边涝北边旱,咱们这块还好,听说山东河南已经闹开饥荒,死了不少人呐。”
……
弗筠侧耳静静听着,忽然自言自语道,“偏选这么个日子祭祀,不怕五雷轰顶么。”
凌仙不禁将目光落在车厢底部躺着的两把油纸伞上,这还是出门前弗筠特意叮嘱带上的,说今日肯定会有雷雨,以防不测。
陈二只当她胡言乱语,凌仙却知晓弗筠的真本事,她精擅观测天象之道,每回预测十有八九都不出错。
因而凌仙私下常用“女诸葛”的诨号来打趣她。
眼下,这位“女诸葛”又从荷包里掏出了三枚铜钱,合在手心上下翻飞,嘴里还念念有词。
凌仙习以为常,等她停手便问,“什么兆头?”
弗筠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简短道,“天降贵人助逢凶化吉。”
听到“凶”字,凌仙眉头轻微皱了下,问道,“是为我算的吗?”
弗筠卖关子道,“是也不是。”
“神神叨叨。”凌仙白了弗筠一眼,不再理她。
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车终于蠕行到了城门口,在一番例行公事的盘问后,依例还要掀开车帘亲验。
在门军听说马车里坐着的是秦淮河畔的姑娘后,帘子便被急不可耐地掀开。
然而在见着车内两张容颜后,门军却连到嘴边的诘问都忘了,只呆呆地张着口,色眯眯的眼睛里直欲流出涎水来。
弗筠见到他的痴样儿,忍不住掩嘴一笑,“军爷,这马车可就我们姐妹二人,并无什么贼人。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出城呢,别因为我们误了时辰。”
说着,她又媚眼一抛,语带娇媚,意有所指道,“改日来晓花苑,妾身让军爷看个够。”
那清清泠泠的嗓音勾得人心痒难耐,身酥体软,然而在听到“晓花苑”三字时,门军脸色倏然冷却,面颊肌肉还隐隐抽搐。
大张的车帘立刻耷拉下来,马车继续辘辘前行。
晓花苑乃秦淮河畔最有名的销金窟,谈笑往来非富即贵,并非寻常人能轻易踏足的地方,光是见一次面,就要花掉门军一年俸禄。
凌仙知弗筠故意这般说,便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可是被那样恶心黏腻的眼神扫过一遍,还是忍不住气上心来,胸膛微微起伏,双颊都染着薄红。
一想到梳拢之后,等待她们的就是迎客卖笑的日子,心头更涌起一片凉寂。
临别之际,她忍不住替弗筠忧心,“你可想好自己往后怎么办了?”
“卦象不是说我会遇到贵人么?说不定我有机会从良呢。”弗筠道。
原来那出卦是她为自己占的,凌仙恍悟过来,问道,“你的贵人难不成就是徐鸣珂?”
自从徐鸣珂为她作了一幅画像后,弗筠便声名鹊起,身价水涨船高,在鸨母陈妈妈跟前说话也多了些分量。
若非如此,陈妈妈也不会轻易放两位尚未梳拢的粉头出门。
在凌仙心里,徐鸣珂自然当得起“贵人”二字。
弗筠却只笑了笑,道,“谁知道呢,天意不可揣测。”
话音刚落,车厢内光线骤然一暗,凌仙挑帘看去,方才那轮蛋黄日头已不见踪影,天幕被铅灰色厚云压得沉沉的,远处城门楼浸在昏灰里,确是一副山雨欲来之态。
还真让弗筠说对了。
出城后一路畅通,不久便抵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是当年皇家在都城金陵敕造的寺庙,如今都城北迁已有二十多年,这座昔日的皇都也褪去了曾经的王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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