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开册那日,天色阴沉。
朱漆长案从大理寺前厅一直排到偏廊,案上铺着三色封签。礼部用红签,兵部用青签,户部用灰签,清核司另置白签。四种颜色压在同一张案面上,像四条原本各走各路的旧河,终于被迫流到一处。
何砚站在案尾,先核封签,再核在场官员姓名。
礼部来的是祠祭司郎中郭仪,兵部来的是武选清吏司主事蒋任,户部来的是粮账房新派来的员外郎卢承简。三人身后各带书吏两名,带来的册匣叠在案边,封泥新旧各异。
赵捕役守在门口,按谢无咎的吩咐,凡入厅之人都要登记随身文匣。顾怀章旧军需副署印已入内廷封匣,可顾党旧人仍在各司走动。今日开册,查的既是忠烈册,也是各司愿把哪一页旧纸放到光下。
姜照夜站在长案中段,手边只放第一批重核名单。她把照夜互证图收在匣中,只取秦守春、罗弋、陈确、旧部裴册中三名雪岭伤卒、周晏归名卷旁证中的两处尸牌编号,共九条作为第一批样本。
这九条样本各有来路。秦守春接功德簿、义庄尸牌与军户残号;罗弋接右手印旧案与善济院药账;陈确接钱庄线、绑账绳与北字柜旧兑;裴册中的三名伤卒接旧部小册与兵部伤号;周晏归名卷旁证中的两处尸牌编号,则只列为尸牌互证,仍避开他的旧名。
何砚在样本名单旁另画一张窄表。每一行后面先留四格,分别写礼部、兵部、户部、清核司。格子空着,像四处衙门还在犹豫是否伸手。姜照夜让他把空格留大些。今日要的便是这些空格当众落签,让日后追问的人能看见,哪一司在何时认过哪一页错。
谢无咎坐在上首,声音平稳:“今日只核第一批。每一名,按四步走:清核司提互证骨架,礼部核忠烈册,兵部核军籍与战报,户部核抚恤与军户账。每一步都落签。签下去,便是各司共同认这页旧册有错。”
郭仪捻着袖口,先看顾怀章交出的副署印封匣,又看清核司白签。他素来谨慎,话也说得圆:“忠烈册牵涉祠祭名位,改一名,牵一族。还请姜大人每一项都说清来源。”
姜照夜点头:“先核秦守春。”
何砚把第一只小匣推上前。匣中分四层:白发秦婆旧木牌覆样,报恩寺西廊七灯功德簿拓页,义庄义北三七尸牌换绳记录,小满写名纸与军户残号覆件。
礼部书吏先读功德簿。灯油钱栏里写着“秦母添油”,旁边灯记一弯,和三号柜夹层旧名册残边上的灯记相合。郭仪伸手按住拓页边角,脸色慢慢沉下去。
“忠烈册里,秦守春何在?”姜照夜问。
郭仪让书吏翻册。朱边大册摊开,雪岭阵亡名下写着一行小字:秦守春,随粮民夫,名入杂役附录,未列忠烈正册。
户部卢承简立刻翻抚恤册:“杂役附录只给一次折银,家属后续米粮无续项。”
兵部蒋任翻战报副本,指尖在一处旧墨上停住:“雪岭后营伤卒转运记录里,有秦守春,左肩旧伤,义北三七。”
何砚把四处证据以细线连在互证小图上。秦婆的旧木牌、功德簿的灯记、义庄尸牌、兵部伤卒记录,终于把一个被压到杂役附录里的人,抬到众人眼前。
郭仪沉默片刻,取红签贴在忠烈册旁:“礼部认错录。”
蒋任取青签:“兵部认伤卒记录可接。”
卢承简取灰签:“户部认抚恤档次需重核。”
何砚最后贴白签:“清核司归册待定。”
四签落下,秦婆在外廊等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念出儿子的名字,手里的旧木牌微微一晃。她身边的小满扶住她,指尖捏着那张写名纸,眼睛一直看着门缝。
姜照夜看见那一晃,却仍把目光收回案上。今日每一个眼神都容易变成旁人攻击清核司“以情动册”的把柄。她只能把情绪压进程序里,让程序替秦婆站住。
第二名是罗弋。
右手印案留下的尸骨验录、阿剩供纸、善济院药账、旧档房错名旁注一并铺开。礼部册中罗弋仍列阵亡,抚恤项却被另一只右手印兑走。户部书吏翻到北字柜旧兑页,手背冒出细汗。
卢承简低声道:“这一项牵兑银旧错。”
姜照夜道:“写旧错,另核追兑。今日先归名。”
郭仪看了她一眼。过去礼部最怕这种句子。先归名,后核银,看似分开,实则一旦名字立住,后面所有错兑都会开口。
红签、青签、灰签再落。
第三名是陈确。陈确的亲族未进前厅,只在外廊等。冯七挤在墙边,难得闭嘴。陈确案旧卷、钱庄线、绑账绳、杜衡供词副页、北字柜旧兑一并入案。礼部册中陈确的名字曾被写进“病亡杂录”,兵部旧后营残账却记录其为伤卒归营途中失踪。
郭仪贴红签时,手比前两回慢。他低声道:“这些错名,过去礼部只按送来的总表入册。”
谢无咎道:“所以今日要各司会签。总表从何处来,后续也要核。”
这句话落下,厅中几名官员都安静下来。
顾怀章虽已暂交旧军需副署权,可他的旧口径仍压在许多人的舌根上。过去每一张总表背后都有一句“保全大局”。如今清核司要做的,是把这句宏大话拆成一张张错名、错兑、错抚恤。
开到第五名时,外头传来短暂喧哗。
赵捕役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低声道:“有人在门外喊,重开忠烈册会乱军心。”
谢无咎抬眼:“谁?”
“茶棚里那几个传话的,带头的是顾府外院旧人身边的跑腿。人已按住,嘴里只说替百姓担心。”
姜照夜目光仍压在案纸上,径直把第五名的尸牌号推到案心:“写顾府外院旧人线,仍列待查。今日开册继续。”
郭仪看向她,眼中多了一分复杂。他终于明白,清核司今日带来证据,也带来一种逼人共同承担的次序。外头越吵,厅内越要落签。只要签下第一批,旧案解释权就再难回到一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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