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要招待几名考官之外,高擢当然还要忙活他衙门里的事情,到了初六的下午,他终于腾出时间来到贡院亲自指挥,把这个将要容纳近万名举子的场地给清扫出来。尤其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丝舞弊的缝隙。为此,他绕着贡院的外墙走了一圈,熊知事替他拿着一根竹竿,在墙根的草丛里挥挥打打,查看墙壁有没有什么破损处被草丛掩住了的。会试及第即可一步登天,有这么大的好处,足以令任何一个看上去还算老实的人铤而走险。
即使是现在这个太平世道,二十两银子足够买到一个男孩儿;一百两银子也足以让一个忠实的丈夫卖掉他的妻子,甚至让她承受一些比死还要痛苦的侮辱;三百两银子能买来一个秀才。而一朝中了进士,金钱就沦为数字。人们为了这个功名是任何事都做得出的。
贡院很大,仅考棚就有九千多间,何况还有整整三重围墙,都要细细地查看一遍。高府丞迈着他那四方步慢慢地走,总要耗上一个多时辰。他也就一面走,一面和熊知事说着话。
熊知事虽然常在他身边办事,但并不大爱奉承他,高擢认为,熊知事乃是一个南边人,南人都是非常凶蛮、古怪的;而且还是海康县这样不知王化、最偏远的地带,据说那里百虫横行,瘴痢遍地,所以熊某和他们天子脚下的官员有一定程度的无法沟通,是极正常的现象;而他高大人只要知人善任即可。
他慢慢地问:
“我叫你注意着些的事情,你可有放在心上啊?”
熊知事说:
“你这位大人胆儿也太小了,”笑了一阵,高擢憋着一股气,且听他又说:
“这些天里他不过是到处玩玩,转转……”
高擢立刻停住不走了,精神紧绷地望着他。熊知事笑了笑,手上依然忙着他自己的事,拨开一丛草,可惜下面只有一坨稀屎,尚不能辨认出自什么物种,两人赶快走开。
“到各地的会馆里转了转。而且对自己的名字一点也不遮掩,没穿官服,也没带他那两把刀,就这么走到人家的会馆里去。我想想,初三转了湖广会馆,晚上就几个人一块喝酒去了;初四去了山东会馆;初五没出门,那天下雨嘛,他在馆驿里睡觉,几个人送了诗来叫他批……”
原来在这个年代,离开家乡是一件困难的事。不仅是一路上要使用到无数的关凭路引,而且路途遥远,假如是南边的举子,往往在上一年的八月秋闱结束之后就要立即匆匆赶赴京城。在京城生活,可又不是件容易的事,吃,喝,住,都要钱。于是一些官员们就出资建造起乡会馆,供家乡的举子到来居住。因此哪怕是无意会试,根本不觉得自己能中的,也往往会上京来走这么一遭,结识结识达官贵人,也好联络同乡的感情。日后,凭着此时的关系,拉拢经营,自不消说。
初二那天,和三名主考、监考的官员一起前来拜见高府丞的那锦衣卫李孝元,几天以来就泡在这些会馆里。那些还未登第的举子们,哪里知道已为读者所介绍过的这些曲折,大家听说他是辛丑科的探花,十九岁的翰林,都羡慕得不得了,而且盼望着能得到和他一样的幸运。他们纷纷地递给他自己的诗作,和他攀交情,像求子的妇人抚摸观音塑像的脚那样地暗暗地去摸他的衣摆。有个性格无赖的人,大大咧咧地向他请求随便什么纪念品,他就随手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了他,让其他人艳羡不已。
熊知事把这些情形告诉给高擢听。令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他们都谈什么了?总不会就谈作诗,谈作文章吧!”
熊知事说:“大人猜得真准,他们还真就是在谈作诗作文章。”
高擢叹口气。他知道一切都在暗中发生,但李孝元比他想象的更加聪明和有城府。原本他只把他当作一个得了皇帝宠爱的孩子,然而现在他被一个孩子耍得团团乱转,可知他得到皇帝宠爱自然是有原因的,而且这原因不在脸上。
难道他要把九千名举子全部探查个遍?高擢问道:
“你觉得他打算干什么?”
熊知事说:
“老爷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高擢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老爷派你出去掌眼,你倒好,一问三不知。”
“我要是知道,我不就当老爷了么?”
“笑话,老爷的功名,那是皇上赐的,我是嘉靖八年的进士,是天子门生。下次再这么口没遮拦,办你的罪!”
熊知事依然满不在乎,笑着说:
“老爷,我告诉你吧。你当老爷只不过因为你的老子是老爷。”
“那是了。谁叫你老子不是呢?人一生的富贵都是天定的。”高擢说,扑一扑官袍上的灰尘,又把脚从湿滑的烂泥里拔出来。——他相信一切都出自天定。就连今天在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的墙根底下,踩着烂泥,和一个饶舌鬼并肩走路,也是注定的。
这一刻有一只什么鸟儿从空中飞过,引得他抬起头来望着贡院那高高的、看不到边的压抑的围墙,连着想起来十五年前,自己也坐在这座巨大的监牢里,用指头在长了毛的咸菜上搓了几下,最后还是吃了的事情,也一道都是注定了的。他只是不懂自己干嘛和这家伙饶舌。
过了一会儿,正好绕到西边的墙根底下时,一个衙役奔过来告诉他另一名知贡举张璧张大人终于从金陵颠簸过来了。此次皇帝召还南京礼部尚书张璧来京主持会试,显然是个提拔的意思,这位大人怠慢不得。于是他正了正官帽,在墙上蹭去了鞋底的泥巴,赶快去了。
初八,两名主考官、两名知贡举,还有十八名同考官,一道在翟大学士的带领下祭孔圣人。高擢却在衙门见到了李探花,见他又穿上了锦衣卫的制服,在堂上溜溜达达地往外走,不免发起怔来,问道:
“李大人,你没去孔庙?”
李探花笑道:
“我又不是考官,又不算个学士,去瞎掺和什么?翟大人还要嫌我没礼貌呢。”
听到后半句,高擢心中一跳。
“那……”他踟蹰着说,“您……这是?”
“去巡逻啊。南镇抚司比北衙门忙多了。”他笑了笑,走了。高擢心想,翟大人这回可算完啦!又一个完了的。
李探花骑着他那匹黑马,慢慢地走。京师的景色,他已经是见惯的了,但看到这些热闹的街巷,依然感到高兴。好像家家户户都也把这热闹给他准备了一份,只要他肯下马来,打起那些潦倒的小酒馆门口的帘子,走进去。
北京的风沙一向很大,可昨日下了雨,今天是格外地清新,被雨水洗过的屋瓦全都闪闪发亮。他还记得,一年之前,和表妹林诗音一起走过这些街道。他很想再见一见表妹。如今,他们两人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孤身在京,虽有高官厚禄,却有飘零之感。就是在父亲也故去之后,他才明白了表妹为何从小就那样地战战兢兢、患得患失。
就在她进宫之前不久,那时候两人都不知道表妹将要被他父亲送进宫里的事情,只听说老李尚书要致仕归来了,所以都很高兴,家里张灯结彩,过年了似的。
表妹虽然只有十岁出头,可俨然是家里的女主人了,由她的闺塾师王大娘子陪同,带着仆妇们洒扫,把一切杯盘碗盏擦拭干净。来鹤楼上的古器非常之多,有宋代的青瓷,据说是李师师给宋徽宗剥橙子时用过的盘子,有唐代的大花瓶,说是太平公主案上摆过。诗音亲手从园中折来一枝白梅花,插在这瓶中。晚上他爬墙去看她,她却好像要哭泣那样地悲伤。那会儿,他觉得真是拿这个表妹没办法,她眼里没流泪的时候,就好像是在心里流泪,那样,他想给她擦泪都没地方擦。她可哪儿来的那么多泪呀!
过去和现在,他真想不顾一切地走到她身边,两人伴着一起坐一会儿。所有无法言说、无奈何的事情,表妹都明白,对她,用不着费口舌,此生的千言万语,也一个眼神就够了。可正是因为早早地就够了,他才恨不能和她再诉尽了万语千言。
锦衣卫号称鲜衣怒马,江湖人都知道,要是在路上遇到了京师口音,朱红袍子,骑一匹骏马,佩华丽长刀的人,那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所以李探花发现自己忽然搞不清楚究竟京师的大道就是这样宽敞,还是自己已为他人所避之不及。从前他也在街上纵马,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天生了他的青春年华,天生了□□的骏马,天生了这样的好辰光,那就是为了给他纵情任性的。如今他在街道中央忽然发现原来繁花似锦的人生是这么寂寞。
他慢慢地策马走到了明时坊,这儿有个好处,就是人家想把他避开也避不开了,整个明时坊都给围得水泄不通,近万名考生在这儿等着勘验过了好进场。有的人穿上了自己此生最隆重的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大家都随身带着包袱和篮子,叫“考篮”,盛着这九天以来的干粮、笔墨纸砚、蜡烛火折、香膏药材、布巾帷幔,夸张的还有锅碗瓢盆,还没进场,就有一股天南海北的吃食的气味在院前的人堆里弥散开来。
这些,他也都经历过的,连他祖、父、兄,和他自己用过的那一只考篮,现在也还在家里放着。到他下场的时候,诗音特意给他新缝了一条篮子上的布带子,上头绣着兰花。那一年的诗,考的是伐檀。他把马交给坊前的司阍,走进去,还哼着这首曲子: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就像当年他作这道题目时一样。
这首诗的唱法,是富乐院的名妓罗桂林教给他的,那时候,他父亲做南京吏部侍郎,把家眷也都带在南京。罗桂林既然是官妓,当然受教坊司管辖,教坊司也有衙门,也正儿八经地升堂,不过管的都是那些鸨母拖欠花粉交公的银两、哪个姑娘悲惨地被打死、或乐工和那些小唱们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情。有一件事,教坊司里不能办,竟然闹到了吏部来,当时的李侍郎给平了下来,那以后,罗桂林就和李夫人有了交情。她是个出色的歌者,曾经拉着李探花的手问他发蒙了没有?学诗?学到第几篇?然后给他唱了这首《伐檀》。他之前从没有想过诗三百竟然真的是可以唱得出的。罗桂林说:
“你知道这首歌讲的是什么?讲的是那些升堂断案的贵人们,把老百姓辛辛苦苦打的柴火拿走啦!把那田地里冻死、饿死了的人的骨头,背一捆拿去当柴烧啦!”
说完这些,她又丧失了兴致,扭过头去。良久才站起来,跪倒在李夫人刘氏的面前,说:
“夫人,我教了小公子不该教的,你罚我吧。”
刘氏说:
“不要紧。他享着富贵,可也须明理。”
罗桂林后来还常常给他唱歌,但再也不说那些话了。她从此变成了一个太糟糕的老师,只传授,不解释。李探花问:
“罗姐姐,你怎么不讲啦?”
罗桂林便笑一下说:
“我瞧你是个好孩子,不忍心你太聪明,反而把你害了。”
李探花说:
“聪明有什么不好!你瞧我大哥,考出功名来啦!将来我也要考功名,要考得比大哥还好。”
“我说你是个状元的料子!等你考上状元以后,要做什么呢?”
李探花想了想说:
“到时候,我给你和其她姐姐都赎身吧。”
罗桂林笑道:
“瞧把你能的。这条街那么长……楼又那么高,这儿的姑娘可多啦,活着的,死了的,数也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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