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王学柳因为是同年,由他以自己的名义起草好了给李探花的书信,就以一种读圣贤书似的抑扬顿挫,念给大家听,席上人无不笑了个前仰后合。李探花伏在房梁上听,也忍不住要笑,但还得忍着,真是好辛苦。且向下张望,只见是大宅子后头的一间小屋,外面倒宽阔,却用帘子隔出这么一间来,似乎是几个知己朋友吃酒说话的地方。席上是四个人,两个是认得的,就是知府吴讳孟祺元寿,和长安的知县王讳学柳宗文。然后是一个黄脸膛的瘦削的中年人,因是私下相聚,连小厮都没有,席上就是他伺候,这人却是有点瘸,晃悠晃悠地在席上忙活。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年,穿一身时兴的绸缎衣裳,帽子上镶着玉,指头上戴着金,可是金和玉,都不能夺走他美貌的光彩。
却见那少年也抬起脸来,手里闲闲地捏着酒杯,眉眼懒散地一掀,竟仿佛是发现了李探花的所在,便是微微一笑。此人的风流倜傥,难以形容,李探花看了心爱,便也向这人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往下听到王学柳念到一个紧要处,恐怕再听下去,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便匆匆地潜出去了。
到了夜深,吴孟祺要留王怜花在他的门下歇了,王怜花也没有拒绝。于是由着一个小厮,领着他到书房去歇宿。甫一进门,便瞧见桌上放着一张书笺,这笺儿倒无甚稀奇,可是王怜花是个极端敏感、细心的人,闻见这屋中尚有淡淡幽香,几乎不可捉摸,就是在书笺上残存着的,料是今夜那位梁上佳人所留。打开一看,佳人所写,竟是一笔魏碑,古朴苍劲,使他又是大笑,说了一声“好!”。外面小厮听见了,倒心想王爷真是醉了吧?
原来李探花出了小屋,在吴大人家里闲逛,寻至书房,想着既然来了一趟,自来自去实不礼貌,要留下几个字与他,便咬着笔杆子在那儿想了一会子。月光淡淡,落在书笺上,把那笺儿照得一层不可捉摸的蓝,他想,陕西是本朝初年,起兵造反的女侠唐赛儿旧游之地,如今出了流民洗劫府库这么大的事,事后又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必不可能真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么罪首是以什么名义号令的呢?这个名义,红巾军的明王韩山童用过,被本朝天子一时尊奉为主的韩林儿用过,据说通晓仙术兵法,后来脱身独去,始终也没有被朝廷抓住的女侠唐赛儿用过,就连他母亲无忧娘娘,也和他讲过这些故事。心念一至,便信笔写下“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的佛号。这是白莲教的真言,而叫王怜花看了不住地笑。一会儿花窗格子那边施施然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透过窗格子来拉他的手,道:
“公子怕是忘了我了,没有我,你也能笑得这么开怀,岂不知我为了公子你,日思夜想,怎还笑得出?”
王怜花抚着姑娘的手心,笑道:
“而今不是见着了么?你笑一笑吧。”
染香感到有什么东西被他塞进了自己的手中,却是一只荷包。这是定情之物,足见王怜花也是惦念着她的,喜上心头,笑得两靥生香,王怜花见了喜欢,她又从头上拔下一支珠花与他,他也随手就在头上戴了,道:
“好妹子,与我收着这东西,过些日子问你要,你若丢了,我才罚你。”
染香笑道:
“公子与我的东西,杀头也不能丢。”
正还要密语几句,见到回廊上一瘸一瘸拐过来一个人,正是虞孝廉,便当即收住了声,匆匆地走了。一面走,一面低头将那荷包按在心口上。她又见王怜花不管不顾地将那支美丽、昂贵又显眼的珠花戴在头上,知道他不怕两人的私情叫人看见,是一位坦坦荡荡、敢作敢为的情种,万般柔情,涌上心头。然后就走去侍奉老爷去了。
这边王怜花侯她走了,把珠花自头上拔下来,随手扔进袖里,自去安歇。只有那虞孝廉见到了姑娘,吓了一跳,原来他虽然帮助吴知府拉了这一层皮条,实际上并未真的亲眼见过这姑娘,如今睁眼一瞧,竟不是别人,是长风镖局张老镖头家里的染香姑娘,惊得心中一跳,又不好发作,低着头匆匆走过。这一夜却也无话。
却说李探花回到馆驿,告诉云翼一切情形,这两人也笑,李探花道:
“是了,这才是个真正的好笑话儿,连我们铁胆御史都要笑。”云翼叫他别瞎说。而后又微微笑道:
“这下好了,这姓吴的,自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免不了他要露马脚出来的。我却不耐烦等他自露行藏,到了明日,便要诈他一诈。”
李探花坐在炕边,把身上的钗环裙袄一件件地卸了下来,堆得这么一大堆。他道:
“这个我也替你办好了,少不得他明天吱吱哇哇地来寻你。”
云翼道:
“你又自行其是了。难道我由得你胡闹?”却也未再多说什么。到了次日,在衙门中和吴知府相见,见此人眉眼中含有一股邪淫之气,仿佛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就这么被他望了一整天,实在浑身不自在,又不知李探花替他办了什么,不好发作。倒是李探花自己咬着指节道:
“怪事,此人竟这般沉得住气,难道我错看了他?”仔细瞧瞧又觉得不像,回想起昨日见过的那个美貌少年,知道如果有人做些手脚,定然就是他了。向云翼一说,云翼就要教训他:
“你的法儿竟不稳当。”李探花也只有认了。
此一日又是太平无事——有御史大人在此,就是纸包着火烧得快熟了,惨叫的时候也一定要喊“无事”、“无事”的。那边云翼又是觉得李探花的法儿不好,要照他自己的办法来,正要寻个衅好发作时,吴知府却冷不丁问他有没有访过本地的香积寺。
读书、做官的人,是不问神佛之事的,何况本朝的嘉靖皇帝,崇道而远佛,云翼闹不清他是个什么意思,不过这么久了,此人能允许他自己到什么地方去,而不是他要出个门之类举动都千拦万阻,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便道:
“还不曾访过贵地宝刹。不过家里的这个,倒对佛祖有些敬意,这香也是该去上一上的。”
吴知府道:
“大人身上的这个担子,是帮着皇上体察民情的,这香积寺虽然地方远些,最是那小民摆摊赶集的地方,到了晚上,张灯结彩,川流不息,热闹得很。大人为着公、为着私,香积寺的景致都是不可不看。又是为着访查民情,下官斗胆出些个馊主意,不若着了家常的便服,竟不拿这些个官架子,携了宝眷,与民同乐才好。”
云翼更加纳闷,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就通起了人性,这样体贴。于是当天晚上就和李探花扮作一对寻常的夫妻,牵了那葫芦驴儿,到香积寺去。这时又与此前不同,因为李探花扮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不好在外走动,他便又改作一个青衣小童,挽两个攥儿,云翼妆个秀才,戴网巾,穿布直裰,驴子背上搁着书箱琴囊,却把御赐的两把绣春刀藏在其中。小童格外地活泼爱笑,又没规矩,拉着他家的主人,一会儿老爷老爷,你瞧这个,一会儿老爷你瞧那个,老爷你给我买这个,老爷你给我买那个,老爷这个画子可笑,老爷这却像你。老爷板着脸掏了几个大子给他买了根糖棍吃,又说:“你不用欺我不知道,我却认得这是个狮吼观音。哪里像?”
李探花笑得了不得,说:“不像观音,像狮子。”
云翼就作势要拧他的耳朵。李探花赶快跑开。他是生长豪富之家,从来也没有到这市井芜杂的地方来过,从前跟随他师傅瓢和尚修行,就是和尚自顾自地化缘,他在旁边跟着。那一带的人家,那个不认得他是尚书家的公子?故而家家户户都争着尽力捧出好东西来与他,又有攀附权贵者,还在旁边追着一路伺候。因此他只觉得人间柔情款款,恋栈不忍去。此番见了一个真正的市井,何等的新鲜,跑来跑去,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抛下老爷在那牵着驴子慢慢地走。人群扰攘,人间热闹,路边的每一家店铺,都挑出灯笼来,照得几条街辉煌如白昼,地上的人的轨迹往来交织,烟火气化为小摊上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有那么多人谈笑的声音、叫卖的声音,吵架和讨价还价的声音,辘辘的车马声,马蹄声,驴蹄子踢着个谁了,要么小孩子拉着她的老祖母,祖母拄着一个棍,慢慢地走。可是抬起头来,无星无月的晚上,山门那么的高,从山上的寺院往下一直有游人的灯笼上下往还,汇成一条长长的天河。可是越往上去,橙黄的星点越是暗淡,最终归于漆黑的寂静。仿佛其实并没有人能摘得一片星辰。
云翼久久地凝视着黑暗中的那条长长的阶梯,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却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长街的尽头,跌跌撞撞来了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襟半松了开,腰带松开,拖拖拉拉,奇的是却不让人感到是放荡寥落之徒,只觉得有太白醉酒吟诗的慨然之态。本是邋遢的一身,被他穿得像是那峨冠广带的屈原一般。这个人看看真是醉了,手里抓着个长长的不知什么东西,一路走,口里唱道:
着不着,错认笊篱当木勺。
昨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憾断黄金锁。
幼年曾到玉门关,道上分明醉眼看。
忆昔面前当一箭,至今犹是骨毛寒。
只因面目无人识,又往天台走一番。*
云翼正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山门,心中惶惶然有所感,耳边听得他唱,不觉痴了,站在道中央,浑不知避让,那人就一下子撞到他身上来,驴子跟着啼了一声。云翼如梦初醒,将这人抓住,道:
“你这人怎醉成这样?家在哪里?”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一笑,原来是个光彩照人的少年,云翼见他穿得也不像话,做的事也不像话,或者竟是个戏子儿。正要计较着寻这少年的下处,少年却忽然拿起手中的那长长的什么东西,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想不到这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敲得云翼眼冒金星,岂有此理!可是事情太奇,他连到底要不要发作都一时转不过来,少年哈哈大笑道:
“瞧你这位老爷却要悟了!我是助你一助儿。”
有这么帮忙的吗?把人家脑浆都给砸出来,倒确实可以早登极乐。云翼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和李探花倒是一路的,只是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少年嘻嘻笑着:
“我见你是个有悟性的人,老爷,我敬你一杯。”
竟将手里的东西凑到云翼的嘴边,不管不顾地就要他喝。原来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东西,竟是一只竹筒削的打酒的勺子。叫他晃晃悠悠拿了一路,刚才还用来做成凶器,现在里面倒还有半勺子酒晃荡。云翼说:
“不要胡闹!否则,拉你到衙门里治。”少年听了更是大笑。一手指着天边的寺院,寂寞的几点灯笼的火光,叫道:
“南无阿弥陀佛!”
另一手垂落下来,勺里的酒哗啦啦都浇在地下。真是不知道拿这帮疯东西怎么办。云翼说:
“不要笑了,你告诉我……”那少年却往驴儿屁股上猛拍了一下。他要是用刚才敲云翼那么大的劲儿,那驴儿痛得向前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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