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嘉靖二十年的隆冬,至今已过去三个春秋,现在他又坐在这个房间里了。还是一样的香烟缭绕,美酒佳肴,皇帝坐在小桌的另一边,懒散地听他说故事。
不过现在……现在他已有了足够的自制力,不会再那样戚戚恻恻、丑态百出地爬过去,拉着皇帝的衣摆,求他恩典。他可以只是说故事。
当日沈炼猛然将破庙的门给踹开,众人见了无忧娘娘之神像,以为天女显灵,那都是些无知懵懂的老百姓,要恐吓他们,多么容易。可是就连这些老百姓,他们的敬畏也是可怕的,竟然将赵全的命令抛诸脑后,自发地退出二十里开外,给两人放行。
赵全辛苦建立的势力,被他半个晚上的功夫,一点点手工活儿,就给几乎瓦解了。可想而知这大和尚该有多崩溃。两人将赵全再度擒到府衙,这一回,无人救他,只有宗印和尚说,赵全毕竟和他有一番同门情谊,愿意把他带回山上,严加看管。云翼说,这号人万死不能辞其咎,合该斩首西市以谢天下。李探花坐在台阶上,说:
“云翼,你瞧他这样子,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么?”
赵全默默地跪在那里。失败,在这个刚愎自用的大和尚心中引起了多么大的震动?他好像大梦初醒一般地坐在那里,形容枯槁,一脸的胡茬也冒了出来,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或许连灵魂都因这巨大的打击而从躯壳中离去。宗印和尚说:
“老爷,出家人也讲情分。”
云翼哼了一声,道:
“出家人也讲情分,倒不讲王法!”
宗印和尚双手合十,说:
“若是贫僧舍此一身能换得来,那就请老爷发落吧。”
云翼岂肯听他的。末了,就将赵全押到街头,斩首示众。
后来,两人还巡行了陕西道的其它地方,并且赶在又一年的雪落之前,回来复命。
皇帝忽然说:
“此番辛苦,你要什么奖赏,但说无妨。”顿了顿,又笑了。“还要见你的表妹吗?李卿是儿女情长啊,昔年,就在朕的奉天大殿上,说功名利禄都不要,只要见你的表妹。”
李探花笑道:
“那是儿时戏言,而今我们都大了,也该守一守男女的大防,也好叫我表妹能嫁得出去啊。”
皇帝瞧了他一眼,眼中的笑意更浓。就像皇帝的所有笑容一样,这一次也让人捉摸不透他是什么意思,其实很多时候倒并不是说他真的有那么高深莫测,而是身为皇帝,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一举一动都自然是受琢磨的,对有尊严的人来说,不得不去揣测另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愚弄。而权力的意思就是能随意地愚弄别人。
席到中夜,他对皇帝说起沈炼给他的信。他和云翼离开咸阳以后,沈炼还多留了两天,为了他和查猛的事。信中说,第二天,周围的百姓们,敲锣打鼓地来给无忧娘娘献九色。就是从他们破洞的口袋里努力凑点钱出来买颜料涂饰神像的意思。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说:
“李卿,所谓鬼神者,可确有其事么?”
李探花掌中托着酒杯,闻言也笑了。
“要是有就好了,没有,也拿它无办法。”
皇帝哈哈大笑,“无办法!好一个无办法。”他给李探花又斟满酒杯。皇帝是眼看着他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从一个诚惶诚恐的少年人,渐渐地有了独步天下的气概。这都是皇帝的纵容所致。
他就像打理自己花园中一棵名贵的花草那样修剪着年轻人的枝条,并且因为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花、结什么果,于是充满耐心与好奇地注视着。酒到酣处,叫两个小太监把门尽量地打开,李探花抓起两把宝刀,来到院中,作一龙章凤姿之舞,以娱乐皇帝的耳目。刀锋所至,扫落树上鹅黄的腊梅。好像他把全世界的皇帝也无缘拥有的好东西都藏在自己的袖子里,而这个院子,就是他给皇帝带来的一个小小的、袖珍的江湖。
就像当年,郑和给永乐皇帝献上一只贝壳。
因为皇帝已经富有四海,所以他实在想不出再能献上什么宝物可以配得上皇上的。但是,他说,这是他航行万里的路途中,捡到的最漂亮的一个贝壳,那么这就是他给皇帝带回来的一个袖珍的大海。
嘉靖年间,离当时也已经很遥远了,就像笔者作此文与读者看此文时一样,许多事情都已化为传说。有人说永乐遣郑和下西洋,是为了寻访被他篡夺了皇位的侄儿建文帝的踪迹,因为他总不肯相信建文已确实地死在了大火之中,而不管建文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总有一天会回来向他讨债。
这种诚惶诚恐的心情,伴随了他的后半生,即使他后来成为了明太宗、文皇帝,人家说,他真的开创了一个永乐的盛世。人在恐惧的时候会做出许多蠢事,比如劳民伤财地造二百四十多条大船,航行数万里,绕着地球转三圈。
但是,在这个愚蠢的决定的愚蠢的实施过程中,或许也真的有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让人觉得不虚此行,并且可以安慰余生的恐惧。
今年的新雪,又纷纷地落了下来。
这一个新年,李探花也没有回家,倒是在宫里过的,天天和皇帝在一起。人见皇帝对他总那么宠爱有加,只心中咋舌,挖空了心思要奉承他。但要奉承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事。首先,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在乎什么?许久以来,他仿佛只以皇帝的喜乐为喜乐,他是皇帝最贴心的奴婢、最趁手的工具、最知心的玩伴,但是他自己呢?这真是太费思量。
也许他还在乎一个朋友,就是胡云翼,但也没有人知道这段友谊。早春的夜晚,虽然下着暴雨,他还肯走出宫去,找云翼喝一杯酒。云翼从陕西道回来,升了官,家里却还是那么贫寒,房子还是那么破,这一日他正坐在家里想着开销,因为他的丈人胡二的七十大寿要到了,可是没有银子给老人家做寿,就是想多打几两酒回来给他老人家下饭,还需要从牙缝里省。正当愁眉不展之际,李探花冒雨来了,云翼把他迎进书房,书房里漏雨,他又拿了一个锅子去接。李探花坐在破板凳上就笑,说:
“云翼,你知道不知道,人都怎样说你这间尊屋?”
云翼瞥了他一眼,感到他似乎从过去一个年来,性情是变得比往日更加激烈、刻薄。也许这是免不了的。他自然而然地回答:
“知道。无非就说我家里五面漏风,胡某人因此是个‘五风楼主人’么。这个号倒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
云翼自然而然地接下去:
“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
李探花似乎是笑了,摆弄着他桌面上散乱的纸张,云翼自顾自地忙着,又去烧水沏茶。等他把淡薄的茶水摆上,却见李探花已经替他写好了三个大字“五风楼”,另赠两旁的对联。云翼望着那两行字,不知想起了什么,后来才说了一个“好”。李探花却当即把手伸到他面前问他要润笔之资。即使是胡大人也脸红了起来。
“这……这……等到下个月……”
“下个月如何等得,你不如现在就请我喝酒啊。”
李探花说着,打开他那扇朝内开的窗户。一阵风雨扑了进来,打湿了桌面上的纸卷,也吹动了他的头发。他把茶杯伸出窗外,接了满满一杯雨水。云翼看了也笑:
“这不成器的东西,竟是馋酒了到此。”
此后是两个月不见,胡二生日那天,云翼本来给丈人打了壶酒回家,这个酒不一样;今天这是一钱银子一斤的酒,已经能够想见,他那害酒痨的丈人,会如何陶醉地将鼻子凑到壶口尽力一吸……咸阳之行让他知道了丈人原来竟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可是再有名的侠客,也是要穿衣吃饭的。胡二这样的盛名,他要锦衣玉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偏偏甘愿度过寥落、寂寞的生涯,把女儿嫁给一个不知变通、没有前途的小官员,只因为赏识他正直。这种知遇之恩,云翼心中是何其感激。
结果走到门口,他又愣住了,而且回想起大概三四年前,某一天从温老师那里回来,也是在家门口见到这样的盛况。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围在他们家门口的已不是看热闹的乌合之众,而是达官贵人们的车驾,往外面的街口排成这样好长的一列,将小巷里外围得水泄不通。鄢懋卿尤其正在巷子口骂他的车夫,因为车子太华丽,堵在那儿不能寸进,而他又实在不想亲自下来走完这段路,恐怕巷子里的泥巴染脏了鞋子。云翼看了好笑,带着三分讥诮,问:
“景修,好大一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鄢懋卿看见是他,笑了。
“胡大人,看来你毕竟是开窍了!”
云翼一头雾水。鄢懋卿也不管他的鞋子了,一把拉过云翼的胳膊,和他把臂走进家门,见他家中内外满满当当摆开宴席,连院子里都水泄不通,挤满了当今的权贵,每个人都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寿礼和金银献上。云翼说:
“诸位大人难道是在愚弄胡某!”
鄢懋卿道:
“呸!你当众人都是闲的?”
其他人没有他和云翼这么近的关系,说的都是客套奉承之辞。忽然外面敲锣打鼓,竟是十几个顺天府的吏员,送来一套匾额。云翼心想他一个御史台的官员,何时轮到顺天府去旌表?然而那些吏员,由他们的领袖指挥着,把匾额当即就要挂上。云翼一把扯住此人,问:
“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对方偏偏就说不清楚,他那劈里啪啦的广东话真的很难懂。话说熊知事这个人,也并不是真的不会说官话,他只是把方言当作了解决麻烦的一种手段。果然云翼见和此人夹缠不清,也就作罢。一忽儿的工夫那匾额上好了,众人都出来看。见到当中一块匾,是“五风楼”三个字,两旁的联子:
天地五风,扫却不平之气;
春秋十雨,洗却孤诣苦心。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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