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茌平县令沈炼屋中的灯火仍未熄灭。他近日刚接到了几个同门的信,确切地说,是个包裹。这包裹却是从九江府送来的,里头有几册新近刊刻的《王文成公集》。这是一部涵盖王阳明一生著述的大书,虽然他本人是不肯作些什么经文来给后人传颂的——孔子删述六经,朱熹又给加了注疏,就是这两样东西,让天下人的思想犹如裹在湿牛皮里,一日紧似一日。可是架不住而今他死了,学生们搜集了他的只言片语,随辑随刻,如今出到第八卷。
沈炼一将书卷翻开,再放不下。好像老师还在眼前一样。少年时代,他总是随着老师不断地行走,数量不定、随时增减的几个人,两三匹马,马背上驼的一点行李,结伴穿越过大半个中国,他们在深夜里闯过山贼的城寨,老师当日是五十岁的人,名满天下的兵法家,曾空手退过叛贼的兵马,面对那几个强盗自然是不曾畏惧,他和沈炼一人折了一根树枝,杀得对方丢盔卸甲。
少年的沈炼自然是很得意了,老师只微微一笑,道:
“好。走吧。”
几人继续在夜晚的山道上行走。进这片山之前,早已在山口的客栈问明了路,总之只要过了土匪盘踞的那个岗子,再走上一个多时辰,就又复人烟了。既然已经不需要为了躲避土匪而掩藏声息,黑夜又如此寂寞,大家就乱纷纷地谈天说地起来,王阳明尤其健谈,讲他昔日给发配到贫瘠的龙场所过的那种茶梗水样清贫、苦涩的生活。可是沈炼把那根树枝随手插在腰带里,说:
“老师,你干么不高兴?”
阳明微笑道:
“我哪里不高兴?我瞧你的剑术进益很大!等到了冬天,我还要把剑法的另半套传你。你学成了,我再送你一口真正的宝剑。……我本打算把那口宝剑送给曰仁的,当时我已传了他全套的剑法,可是他还未参透。我在衡阳时就想着这件事了。”
徐爱曰仁者,是王阳明第一位入室弟子,而且娶了阳明的妹子。两人亦师亦亲亦友,是一时的佳话。阳明早在平了南赣兵乱的那时节,就已被好事者称之为圣人,则徐爱常被说成是王圣人的颜回。他也像颜回一样寿短。沈炼没见过他,却读过王阳明给他写的祭文,王阳明平日有简洁、静美的作风,其文亦如其人,但那篇祭文相对于他别的作品而言简直是颠三倒四。满篇里语无伦次地说:我本来以为是做梦,可它成真了;成真了的事情,假如是梦就好了。我们一起谈论过梦。那假如是梦就好了。
沈炼说:
“老师,你是想念衡山先生了么?”
阳明终于长叹一声。
那是嘉靖三年的事情,老师终于嘉靖七年过世,王夫人褚氏将那口剑寻出来给他,沈炼却将宝剑一道放进了老师的棺材。死者赠剑,为的是安慰生人,生者辞剑,是因为沈炼总觉得这把宝剑真正的主人是徐爱。那么早归于冥冥的因缘,他不能占有。
九江送来的包裹里,除书卷之外,还有一包家乡的茶叶,并着一封信。信纸很长,简直成个卷轴,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你来一段,我来一段,竟然有八九种字迹在里头,而且有时候就和上下文吵了起来,读起来觉得甚为嘈杂。沈炼能够一一分辨出他们的笔迹,并从中判断出他们必定果然是已将吕光升给拉上了,不免微笑起来。
徐渭说他们在镇江开了诗会,并且把韵脚写了出来,要沈炼也和上几首;此外还向他要当年阳明写给他的几封信,要他“有的没的自管全拿出来”,因为他们的王文成公集就要出到书信的册目了。
那些信,沈炼放在家里,并没带在任上,然而一字一句,历历清楚,他于是就磨墨铺纸,从回忆中将那些信件誊录下来。王阳明住在山阴的时候,他们两家很近,所以他还收到过无数匆匆而成的便条、偷偷默下过老师随口吟的诗句。那是他的少年时代。似乎已经非常非常地遥远;再过几年,他的长子沈襄都要长到自己拜师时的年纪了,到时候,他上哪儿能给这孩子请到一位阳明公这样的老师呢?
他慢慢地在纸上写下:
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
石门深竹径,苍峡泻云泉。*
当日老师随口占来,而他偷偷地回去誊清,锁在盒子里;至今也有二十年了。
烛火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沈炼抬眼看去,房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瞬息之间,他便投笔提剑,从一个感怀伤时的文人,变作一个锋芒毕露的剑客,掠到了门边。铁传甲立即用双手去挡,终于夹住了剑锋时,离自己的额头不过三寸。沈炼手上又使了几分力,觉得好像把剑刺进墙里了似的,不能寸进。他便归剑入鞘,微微一笑,将传甲迎进屋来,笑道:
“铁兄的这一身横练功夫真是惊人,沈某不觉技痒了。”
传甲自然也知道沈炼只是玩笑,若真心要杀他时,根本不容他接得下来。便道:
“县尊快别取笑了,我这无非是下下笨功夫,如今江湖上还有几人练这个?”
“并非是无人肯练,只是无人能练罢了。”
沈炼说着,走到屋的另一头,挑起小炉的火来,用今天刚收到的茶叶来招待传甲,自己尝了一口,又说:“徐文长是会吃的,这茶叶实在不错。只没的好水。”
两人便对着炉火低声交谈起来。传甲说了一回当日在光岳楼上八人结拜的事情,又将他连日在翁天杰庄上的见闻讲了。
原来这翁天杰在此经营也有十年,乃是一方的豪杰,虽然家资不甚富裕,可因为他的名声大,交游广,整个东昌府都知道他的名字,则平讼解纷的一干事体,常常请了他去。许多地痞流氓聚在他家里吃饭不假,可也常为他办事。他既有了这样的声望和人脉,银两自然是流水般源源地送来了。
从外边来的客人,路过东昌,少不了要拜上他,向他请一道平安过境的信物。这时节道上并不太平,许多连绵的山头,官府无力经营,就被些土匪强盗给占了去,寻常时打劫客商,甚至绑架撕票,这都是他们常干的。可是如果过境的商人能在车前插一只翁家娘子屠苏苏亲手做的风车,那么再险峻的山岭,也能平安度过,这一关节,当日在客栈里,也由那几人为沈炼解说过了。
可是翁天杰这个人,一举一动都太澄明清白,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反而真令人看不透。传甲起初被他拉着结义,心中惴惴了好长时间,以为翁天杰早已将他的行藏看穿,故意地要反过来窝弄他,后来发现好像并非如此,他真的只是豪爽性格,而且想一出是一出。
“你觉得他这人怎样?”
传甲默了一晌,道:
“是个好人。甚至是极好的人。”
沈炼微笑道:
“好人也免不了做强盗的。”
传甲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
“此人在东昌十年,与历任的县令私交都不错,只有县尊始终不肯吃他的请,难免让他不安,他真要有个什么事犯在身上,暗地里琢磨来琢磨去,不知琢磨到个什么偏门儿上,铤而走险,也未可知。他几次撺掇我和边洪想法子请你去,县尊还是亲身去探一探吧。”
“铁兄,你相信他真只是个‘豪杰’,而没有任何作奸犯科的举动么?豪杰的豪气,是用犯禁犯法的胆气堆出来的。”
他慢慢地说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思索过一回以后,方道:
“好罢,那么我就去会会他。铁兄,你竟当作全没今晚这回事,要是你请我去的,另外那与翁家不相与的两家,非得把我烦死不可。我自有理会处。”
翌日,沈炼竟自写了张帖子递在翁家,要借他西王官屯的那座土地庙一用,说要赶在秋收之前,讲一番学问,以启发学童向学之心,也教化乡里民风。
翁天杰接了帖子,自是大喜,和夫人早早将地方又收拾一新,甚至一时冲动还要把墙都给再粉一遍,传甲给他劝下了。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政治作秀的场所。那座土地庙是由翁家收拾出来给乡里孩子们做学堂用的,里头住着一个神官,一个坐馆的先生,一个卖野药的。另外就是佃农家里的孩子共十来个。至于翁家夫妇,则十年来并无所出。翁大嫂子借此机会,竟连十六座连庄上的其他几姓人家也都请了,欲沾沈炼的光,和乡亲们结好。整理厅堂之外,备办佳肴礼物,不在话下,专侯县尊到来。
沈炼却实在不像他这个悠闲的乡绅那样有工夫,为着赈灾的事情,他灰头土脸地忙了好一阵,数日以后才自己到驿站牵匹马,去了西王官屯。翁天杰一高兴,即宣称他也要好好地聆听县尊教诲。事实证明他这个愿望是太宏伟了,沈炼开讲以后半个时辰都没到他就睡得一塌糊涂、鼾声如雷。其他数十名名乡绅同样也都是呵欠连天,他们来这儿原本是为了奉承县令的,可是县令大人讲起“君孰与不足”来讲个没完没了,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待要为他喝两声彩儿,又太唐突了。倒是老秀才似有所感,但也觉得王阳明的学说批判朱圣人,是太离经叛道了。
课后人都散去,翁天杰又来精神了,将几位客人拉在堂上,铺陈宴席,叫沈炼上座。沈炼自斟一杯喝了,并不跟他客气,翁天杰见他虽是读书人,又是一县的父母官,身上却仍有无法洗脱的江湖习气,更是喜欢,与他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并且对沈炼拿腔拿调地说:
“翁某在东昌十年,来来往往的县令也换了好几任了,谁有沈县尊这样的英雄?可是总无缘与县尊交往一番,我心里何等遗憾!今日得与县尊一晤,幸何如之?县尊,盼今后我等也不要断了交情才是。”
沈炼笑道:
“可惜在下身无长物,若是没了这个县令的身份,只怕就要被人弃若敝履了。”
一帮乡绅连连对他趋奉不迭。这宴席实在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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