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他四百八十岁。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随便定的日子,因为真正的生日早就忘了。
他在戏园摆了桌酒,请了几个老友。
其中有个叫张岱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才华横溢,但科举不顺,整天游山玩水,写些闲散文章。
“赵先生,您说,这世道还有救吗?”张岱喝多了,问。
“没救了。”赵承影说,“从根子上烂了。皇帝不上朝,党争不断,边关战事吃紧,天灾人祸不断。但..”
“但什么?”
“但文化还在。”赵承影说,“你看昆曲,多美。你看小说,多精彩。你看书画,多传神。政治会腐烂,王朝会灭亡,但这些美的东西,会留下来。百年后,没人记得严嵩,没人记得魏忠贤,但会记得《牡丹亭》,记得《金瓶梅》,记得唐伯虎的画。”
张岱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该做的,是创造美,记录美?”
“对。”赵承影点头,“改变不了世道,就记录世道。让后人知道,这个时代虽然腐烂,但还是有美的,有真的,有值得记住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文人的责任,不是治国平天下,是守护文明的火种。”
那晚,他们喝到天亮。
张岱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赵承影没醉,他走到戏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忽然想起汴京的城楼,想起那些在风雪中战死的人。
“张叔夜,陈东,张叔夜..”他轻声说,“你们守住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值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晨风吹过戏台,吹动帷幕,像谁在叹息。
他走下戏台,走到院中。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新的戏又要上演。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透了、厌倦了的累。
但他还得继续,继续活着,继续看着,继续...演戏。
因为他是赵承影。是那个在汴京城头发誓“人在城在”的人。是那个宁愿自己死,也要守护无辜者的人。
四百八十年了,戏还没演完。他还得演下去,直到...幕落的那天。
“我在苏州住到万历四十八年。”赵夜明说,“看着明朝从腐烂走向崩溃。辽东战事,陕西民变,东林党争...我知道,这个王朝要完了。但奇怪的是,我不难过,反而有种...解脱感。就像看一场很长的烂戏,终于要结束了。”
林晚声停下笔,“您离开苏州后去了哪里?”
“回了一趟北京。”赵夜明说,“天启七年,崇祯即位。我去看了登基大典,很隆重,很盛大。但我在那个年轻皇帝脸上,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绝望。他知道这个烂摊子他接不住,但他必须接。那一刻,我有点同情他。”
“您见过崇祯?”
“远远见过几次。”赵夜明说,“在煤山上吊那次,我也在。我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棵歪脖树,看着那具晃动的尸体。周围是李自成的军队,是逃难的百姓,是烧毁的宫殿。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当年在汴京,我守住了,大宋没亡,会不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摇头,
“不会。该亡的还是要亡,该来的还是要来。这就是历史,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我能做的,只是看着,记着,然后...继续活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林晚声看见,他眼角、额头的皱纹真的很明显了,像五十多岁的人。而且他的呼吸有些重,说久了话会停下来喘口气。
“您累了?”她问。
“有点。”赵夜明承认,“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我们休息会儿,喝点茶。”
他起身去续水,脚步有些蹒跚。林晚声想扶他,他摆摆手,“没事,还能走。”
茶续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附近小学放学了。
“孩子们真开心。”赵夜明望着窗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烦恼都没有。多好。”
“您有过孩子吗?”林晚声问。
赵夜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有过一个女儿。崇祯十四年,在扬州。”
明崇祯十四年(1641年)扬州瘦西湖
烟花三月,瘦西湖边桃花盛开。
赵承影,那时他叫赵砚舟,坐在画舫上,看着岸边的景色。他在扬州住了五年,开了家书院,教孩子们读书。外表三十岁,实际五百岁。
他已经很老了,不是外表,是内心。活了五百多年,看尽了悲欢离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直到三年前,他在书院门口捡到一个女婴。
女婴被遗弃在竹篮里,裹着破布,哭得声嘶力竭。
他抱起来,女婴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收养了她,取名赵念安,念想的念,平安的安。希望她一生平安,有人念想。
念安三岁了,聪明伶俐,会背诗,会画画,是他的掌上明珠。今天他带她来游湖,她趴在船边,伸着小手去够水里的桃花瓣。
“爹爹,花!”她指着岸边的桃花。
“嗯,花。”赵承影摸摸她的头。
“爹爹,我们摘些花回去,给娘亲插瓶好不好?”
赵承影心中一痛。念安一直问娘亲在哪,他说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其实他不知道她娘亲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把她养大,看她出嫁,看她幸福。
“好,摘些花。”他说。
船靠岸,他抱着念安下船,在桃林里摘花。念安摘了一朵,踮着脚要给他戴在头上。他蹲下,让她戴。花戴歪了,但她笑得很开心。
“爹爹真好看!”
他也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五百多年了,他很少这么笑过。
摘完花,准备回书院。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喧哗声。一队官兵冲过来,驱赶百姓,“让开!让开!知府大人巡街!”
人群慌乱躲避。赵承影抱着念安退到路边。轿子过来,是扬州知府。轿帘掀开,知府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念安。
轿子停了。知府下轿,走过来,盯着念安看,“这孩子...怎么这么眼熟?”
赵承影心中一紧,把念安往怀里搂了搂,“大人,这是小女。”
“你女儿?”知府打量他,“你叫什么?做什么的?”
“草民赵砚舟,开书院的。”
“书院的?”知府眼神闪烁,“这孩子...是你亲生的?”
“是。”赵承影说得很肯定。
知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你们走吧。”
赵承影行礼,抱着念安离开。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知府还在看着他们,眼神阴冷。
他心中不安。回到书院,立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扬州。但晚了。
晚上,官兵包围了书院。知府带人冲进来,指着念安,“把这孩子带走!”
“凭什么?!”赵承影护住念安。
“凭什么?”知府冷笑,“这孩子的娘,是我府上逃走的丫鬟。偷了我的东西,还偷了我的种。这孩子,是我的!”
赵承影如遭雷击。他看向念安,念安吓得大哭,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大人,这中间一定有误会..”他试图辩解。
“误会?”知府一挥手,“搜!”
官兵冲进屋里,翻箱倒柜。一个官兵从床下搜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些金银珠宝,是赵承影这些年的积蓄。
“赃物在此!”知府大笑,“人赃并获!把这老贼也拿下!”
赵承影明白了。这是栽赃。知府看上了念安,或者看上了他的钱财,或者两者都有。总之,他完了。
他看着扑上来的官兵,又看看怀里的念安。念安哭得撕心裂肺,“爹爹!爹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金色光芒一闪。
“谁敢动我女儿?”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官兵们一愣,停住了。
“妖...妖怪!”有人惊叫。
赵承影放下念安,摸摸她的头,“安儿,闭上眼睛,数到一百。数完,爹爹就带你走。”
“嗯..”念安哭着闭眼,“一,二,三..”
赵承影动了。快如鬼魅,所过之处,官兵纷纷倒地。
知府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被他一把抓住脖子。
“大人,”他凑到知府耳边,声音冰冷,“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杀了你,杀了这里所有人,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二,你对外说,这孩子病死了,我带着尸体离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选哪个?”
知府浑身发抖,“二...我选二..”
“聪明。”赵承影松开他,“记住,如果敢耍花样,我会回来,杀你全家。”
他转身,抱起念安。念安还在数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爹爹,数完了。”
“嗯,爹爹带你走。”
他走出书院,消失在夜色中。身后,知府瘫坐在地,□□湿了一片。
那晚,赵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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