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李君和可算好好睡了个好觉,起初她还因为惊悸而精神亢奋死活闭不上眼,被刘真一针下去直接歇菜大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已经昏昏沉沉惶惶不可终日。
眼看着第三天的太阳都要日上枝头,她目光幽幽转向刘真。
后者摊手,“没办法,虽然我只听你的话,但谁让你是我最重要的病人。”
“而且还是最不配合的病人。”她补充。
眼见李君和还是一脸不情愿,她端药过去,“你都把一切安排好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喏,先把药喝了,不然你可没那个身体去折腾后面的。”
李君和端着药,语气中充满警惕,“你这碗里面没有掺杂什么别的吧,什么助眠安眠的东西之类的?”
光天化日就被这样恶意揣测,刘真恨不得让她再喝三碗,皱眉道:“没有!你以为我喜欢破坏药性啊!”
之前给李君和喂药茶是因为当时她想走,给卫琅下药是听了李君和指示,除此以外她还有什么往药里多加东西的理由?她要是想要李君和好好休息,几个针灸下去她就晕过去了,还用得着浪费药材?
李君和撇撇嘴,端了药喝了,刚放下药碗,门外秋梨就走进来,李君和目光一闪,“如何?”
秋梨笑眯眯道:“昨日就将钟宣一条腿打断,找个机会把他放回家了,估计这时候已经到鸿春了吧。”
“只是……”她尚且还有一丝犹疑,“钟立德此人向来行事妥帖谨慎,钟宣真的能劝动他吗。”
鸿春府的钟家看似家族庞大人员众多,实际上所有人仰仗的除了远在京都的钟书誉,便就是钟立德。钟立德作为钟书誉的大侄子,自幼便有掌家风范,野心勃勃且手段利索,看中鸿春当时的条件之后果断下手,短短几年将这一钟家旁支发展重大,背靠着钟书誉的名头更是在当地成为了地方豪强,占据着一方资源,恨不得仗着天高皇帝远便直接成为土皇帝。
钟宣此人虽然没什么脑子,但钟立德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不一样,秋梨担心越是手握基业的人越是会战战兢兢,毕竟在这些人眼中家业几乎都是靠自己打拼的,踏错一步都是对他实力的削弱与诋毁,因此也会各位多疑谨慎。
李君和叹了口气,“不知道,我也在赌。”
赌经常处于一帆风顺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能掌握得住,并且认为任何契机都是上天给予他的机遇,然后踌躇满志踏出这一步。
让他心甘情愿踏进这个早已织好的天罗地网中。
“不过哪怕他小心翼翼中不了计,也无所谓。”李君和换上一身简单的衣袍,低头理着衣袖,“这个布局中,他只是其中一环而已,这一环断裂了也并不影响大局,何况如果大局已成,他照样必死无疑,只不过要是他这一环成功更利于朕整顿鸿春罢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忧虑或是焦躁,只有了如指掌后的平静无波。
“走吧,两位大人是在二楼包厢对吧?”她走出房门,秋梨立刻跟了上去,“嗯,已经等了一刻钟了。”
二楼临街的包厢中,周必先和萧齐远二人正襟危坐。
他们是四月份时被圣上派来江南做治水督察的,受圣上指示,他们需要盯紧江南三府的一切走向,尤其是与钟家来往密切的,因为他们从中枢来,更是一直紧盯当时治水筑坝时的工程,当地不少官员对他们多有抱怨,几乎是一致排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给他们使绊子,两个人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却一直等不到圣上的再度指示。
本以为圣上已将他们忘却,不曾想昨日突然得到消息,圣上身边的秋梨姑姑直接来到宅邸找到他们,说圣上要见他们,让他们多做准备。
两人几乎是连夜翻找整理出了这几个月所有的重要文书,其实大多数重要的事情早便尝试送往京都,但鸿春府的路察使明晃晃给他们下绊子,无论多重要的事情愣是送不出去,乃至后来五县发大水的时候他们的文书都无法上达圣听,他们去府衙找人要个说法还能被下人摆脸子直接扫地出门。
从京都来的官员被这样对待,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打朝廷的脸!
也是在直接叫嚣,就差掀桌子谋反了!
然而他俩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简直急得团团转,像是被困在迷宫里的蚂蚁四周都是墙,脚下还是石砖,找不到明路就算还挖不了洞,每次都气得周必先恨不得以头抢地、框框撞墙!
一席素衣推门而入,李君和单薄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周必先和萧齐远二人面前,她看着两人瘦了一圈的脸,轻叹了口气,周必先眼圈一红,满腔委屈登时涌出来,“圣上……”
他两眼泪汪汪,愣着不动,旁边的萧齐远干脆直接上手摁着他磕了两个头,两人齐声:“下官拜见圣上。”
“久不见圣上,下官观圣上的脸色似乎要比从前好上一些。”萧齐远慢吞吞道。
“哪好了啊,这瘦得都快撑不起衣服了这都。”周必先哭着反驳。
萧齐远瞪他一眼,“那你专看不好的地方,你就不能看点好的地方吗?圣上气色好了就是好事!身体还可以慢慢养,气血回来了才是养身子的第一步!”
李君和看着两人斗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这两位官员是她在刚穿到这里时一手提拔上来的。
那个时候常栖还处处管着她,她力排众议装作任性从三十左右的年轻官员中选了两个不错的出来前往江南,升了他们的官,更是让人照顾好他们远在京都的妻孩,因此两人额外死心塌地,只是看这样子,他们这几个月也是吃了不少苦。
“朕听闻之前五县洪水的时候,萧卿府邸还遭遇了大火?”李君和道。
萧齐远立即执手行礼,“多谢圣上关心,只是被小人使了点不上档次的手段,臣府上一切安全,无一人伤亡。”
“伤亡是谈不上,就是修个房子还处处受阻,买块儿砖都难。”周必先看萧齐远这个老乌龟说话实在费劲,直接替他说了,胸膛气得起伏不断,“这里的人真是猖狂无法,无论大小,只要是同我们有关的事情都给拦了,之前臣写的文书都差点让人都给偷走。”
他话头上来了,一说起兴,内容能飘到十万八千里远,“我真是怕了,那些天恨不得枕着文书睡,结果没几天就落枕了,臣只能歪着脖子走路说话,后来遇到清河知府,问我怎么歪着头,我说了之后他给了我一个方法,嘿!真好用!臣再就没担心过文书会被偷!”
他说得乐呵呵的,李君和确实有些惊讶,这里面居然还能有陆归云的剧情?
这家伙怎么跟个街溜子一样?
“什么方法?”她倒是有些好奇了。
萧齐远忍不住笑出声,周必先面红耳赤,“额,一些……也上不了台面的方法。”
“总之圣上您放心!”他将文书推到李君和面前,满脸都是靠谱的样子,“文书都在这里了,一封不少!前些日子有人暗杀知县的事情也都在里头了!”他拍着胸脯,昂首挺胸。
李君和轻笑,“行吧,你不想说,朕也不问了。”大不了直接去问本人。
她面色一静,翻开最上面的有关“江湖侠士暗杀知县”的案卷,一目十行看起来。
周必先和萧齐远不愧是当年科举前三的水平,做起事来水准极高,按照李君和的习惯先将她最关心的东西重点写在前面,然后以此按照重要程度往下排列,细节处也都分门别类标注清楚。
总之,一目了然,赏心悦目。
她往下看,一眼便看见有关人物背景的介绍——“春鹤楼。”她喃喃。
“这是个什么地方?”她看向两人。
周必先抢答,“哦,是个茶楼啊,在江南三府各地开得都有,臣怀疑这波江湖人与这个茶楼有关系是因为月前有一人来往江南与京都频繁被老周发现了,他潜查了一番,发现那个人似乎与春鹤楼关系匪浅,而这次暗杀知县的那几个人呢,也与此人有过接触,所以这是臣的合理揣测,可惜尚且没有找到证据。”
“这个春鹤楼呢,臣也简单进去查看过一番,就是个普通的茶楼,但是规模挺大,应该赚钱不少,老板是个大嗓门的女人,特别会整活,里面的茶点都很新奇,伙计们干活也很利索,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李君和点点头,她边听边往下看,忽然瞳孔一缩,愣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图案出现在这页纸正下方。
是熟悉的翠竹图案与……一个看不明白的符文。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枚玉佩,在日光下玲珑剔透,透着光彩,常年静静地悬挂在书房一角,不问世事,不见尘光。
萧齐远眼尖心细,见圣上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这个图案,一下就猜到,“圣上之前见过这个图?”
周必先“诶”了一声,极其惊讶,“真的假的?这东西我可是好不容易从清河死的其中一位知县院子里发现的,估计是那人杀人时没注意,看上去像是个玉佩,沾了血,印在地上了,非常不明显,旁边都是大片大片的血迹,这个东西差点被盖过去,臣趴在地上细细看了半天才将它描摹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啧啧感慨,“那血腥味啊,冲死了,臣回去三天吃不进去饭,这人下手还真是厉害。”
李君和放下文书,眸光淡淡转向他们,“你们去春鹤楼的时候,可曾见过这个图案?”
周必先摇头,“没有啊,我过目不忘,基本上能注意的都注意到了。”
李君和垂下眼睫,端着茶碗,暗自思忖了一番,开口道:“行,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等事情了解之后,你们同朕一道回京都。”
早没见过亲人的两人顿时脸上动容起来,尤其是周必先,恨不得再一次涕泪横流,“好的圣上!”
但他事业心依然很重,“需要臣多多监管春鹤楼吗?”看圣上这个样子,想必对此事极其在意,他心里也严肃了起来。
然而李君和却是摇了摇头,“既然你这段时间都没从中查出什么,想必按普通方法也是无用的,还容易打草惊蛇。”
“这件事暂且放着,你们先帮朕料理一下鸿春的事情。”
她将之前卫琅写过的文书递到两人面前,“结合这本,你们写个完整的奏疏上来,回京要用。”
-
清河一个偏远的院子角落,一方矮矮的屋子深沉又静谧,屋外的夕阳斜斜照进屋内窄小的四方天地,空气中飘浮的尘埃抬眼可见。
“吧嗒。”
几不可闻的动静响起,卫琅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匍匐在隔壁房顶,他低声道:“师兄。”
郎跃目光仔仔细细在他这师弟身上绕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大伤后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用内力传话,“找你费了我两天的功夫,结果你在这里挺岁月静好啊!”
卫琅声音低沉,“还行吧。”
起码有的吃有的喝还能动,不像常栖那样被看得那么紧,只是也不舒服就是了。
也罢,得罪了皇帝还能舒服算哪门子道理?他笑笑。
他笑得脸上些许温柔,眼里却是还带着阴郁,郎跃看得后背直冷,他担心自己师弟再被关下去可能离真的疯就不远了,“我刚刚看过了,虽然这里看管得比大牢还严,但也并非不能出去。”
他抬手,一样东西便落入卫琅怀里,“你换上这张脸,跟我走,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替你的人,你前脚跟我走他后脚就能到。”
看上去还挺急促的。
卫琅又笑了笑,将人皮面具扔回去,“不用,我不走。”
郎跃接住面具,瞪着眼看向他,恨不得直接跳下去看看他脑子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走啊,你不是得罪皇帝了吗,不走要完啊!”
得罪皇帝还不走?干嘛,等着找死?郎跃真不清楚他这师弟是怎么想的
卫琅往后一靠,抵着冰凉的墙壁道:“我要是走了,才是真完了。”
“完什么完!”郎跃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该来这里!之前师父拦着你不让你入仕时我还觉得他老人家闲事多得能炒菜,现在我才明白他老人家真是大智若愚,聪明得要死!”
“早知道你入仕能把自己入进牢狱,我也非拉着你不可!”
“我不入仕我干嘛?”卫琅声音冷下来,脸上充满阴煞的戾气,“我拜师本就是为此。”
如果不能亲自手刃所有坐在高位不观山河的人,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郎跃看到他眼底的阴冷,沉沉叹了口气,“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他小师弟聪明上进,学什么都是一上手就会,为人单纯还乖得不行,见了谁都甜甜一脸笑,怎么现在就长成这个样子了呢?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卫琅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