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已到,朝阳初升的晨起仿佛都闷上一层灼热,也不知是否是幻觉,每一位进宫的官员走在浩浩长街上,只觉得这灼热的空气里伴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焦糊味儿。
像是鸣山寺的灰烬一路顺着长风吹进浩荡长街,闻得人心中胆寒。
原本走惯了的路此刻也显得无比漫长,石板路像铺满石炭一样烫脚,每个人都恨不得赶紧走到贞昭殿。
“圣上!江南三省掩盖水灾此事,臣是万万不知情啊,臣该死!”一腔怨怒的江南巡抚说着就要往地上磕头,那气势气壮山河,恨不得以死明志力争清白。
“哎呦王大人,圣上还没来呢你急什么!”几个人七手八脚冲上来把他扶起来,然而王布死死扣住地板,身如磐石紧紧贴在地上,有脑子机灵的人见状立即眼珠一转,有样学样跟着跪下哭着大喊,“请圣上明鉴!臣奉命维护京都周遭官道安全,从未见过任何在官道上行凶之例,臣一向行得正坐得端行人臣之事,绝对没有半点逾矩啊!”
“好啊你们这两个赶趟的!圣上还没来呢就想把自己撇干净!你那官道离京都这么近谁敢在天子眼下犯事?江南那边的道上要是杀几个人你不知道还情有可原。”有人急了,恨不得指着他们的脸戳肺管子,说完一个说下一个,“王布,亏你还是江南巡抚,你要是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谁信啊,这样天大的事情都敢瞒着圣上,你作为最大的地方官你要不要脸啊你说这话!”
王布面色通红,“我有错自然也是由圣上来定夺,还轮不到你这个礼部的人插嘴!再说我一月前便回京述职,这期间要是有人想瞒着我做事我能知道?怕不是陈大人你平时手眼通天惯了,无论朝中还是地方都有的是人,不了解我们这些本分臣子做不到像你这样属下遍布朝野!”
“放屁!说你自己就说你自己,你给我泼脏水是什么本事!我礼部两袖清风我就是底气足!”
“我呸!”王布猛朝他一啐,狠狠挪开了眼。
礼部尚书陈若瞪起眼睛,捋起袖子就要上前,旁边人一把拦下来,拦腰把他端到一边,“陈大人别生气别生气。”
“多说多错多说多错!”
“再错也错不到我身上!你们都急什么啊,等圣上来评判不行?”
“江南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百姓水深火热,你说大家急什么急?”
“急又有什么用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做出这番样子是为了什么,你是为了百姓吗你你?!真是大言不惭往自己脸上贴金!迟早跟着你那一窝党羽被拉下水!”
“夏大人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啊,说事情就说事情,你扯什么党羽谬论?难道我仰慕钟相就是在朝中结党了吗,大家都是圣上的臣子,我劝你不要血口喷人!”
偌大的殿里吵吵嚷嚷,脸红脖子粗地乱作一团,半点上朝之前的肃穆气氛都没有用,只有急着为自己撇清嫌疑的叫冤和被踩中狗急跳墙的乱叫。
一些插不上话的小官生怕自己被牵扯上,缩头缩脑往后面躲,恨不能离这些身负要职的大人们越远越好,刚走一步想着远离战场,突然就被人挡住了去路,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话都说不清楚,“圣、圣上!”
他颤颤巍巍的话音猫儿一样细小,却如同铁钳一般陡然捏住所有人的喉舌。
大殿倏得一静,所有人僵住了话音儿,目光唰得看过去。
只见九龙悬刻的门前,一道绛红身影抱臂站在殿外,并未言语,只一双眼睛看戏般缓缓在殿中游走。
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都被抽走,化作极沉重的威压,随着李君和目光的落点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先前所有的躁乱、喧闹、打斗,在这一刻统统碎裂,化作无穷无尽的不安。
只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所有人整齐划一跪地参拜,高呼之声振聋发聩。
李君和在山呼海啸一般的跪拜声中缓缓走向高台之上。
她刚一落座,底下的朝臣们便保持跪拜的姿势转移了方向,心中皆是忐忑不安,生怕圣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的罪。
李君和垂眼俯视着下面,将所有人忐忑惊慌的样子都尽收眼底。
还别说,现在的情况挺出乎她意料的。
她想到大殿上若没有个位高权重的人座钟一样压着,底下人肯定能吵起来,毕竟经年累月的矛盾不断积存,各方利益也早已从原本分明的河流变成不断堆积的泥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说不干净,现在江南三省暴雷,其中被牵扯到的人更是密密麻麻数不清楚,现在每个人心里都竖着一根刺,多走一步路都能疼得喘气,肯定恨不得掌权之人能手起刀落给他拔下来。
看来鸣山寺的大火烧得要比她想象中更有用。
而她身边的钟书誉则是脸色越来越黑,除了入殿之后跟着一起跪拜,没给过其余任何一个人眼神。
李君和淡笑不语,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方向,有了方向之后,她的心就静下来了,这让她阴了几天的情绪难得放晴。
但放在底下人的眼里,却是另一幅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圣上从未有这样冗长罚跪他们的时候,更没有这样只是单纯地沉默,延长他们的跪拜,延长早朝,更延长他们心里深深的恐惧。
圣上是真的生气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
但最气的是哪一样,没人知道。
先问谁的罪,更无处可知。
“起来吧。”
台上高高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所有人的心立刻就紧了起来,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之前在殿中大声喊冤叫屈的,此刻没一个人张嘴,头垂倒是垂得一个比一个低,仿佛刚才乱作一团吵嚷的画面全然是假象。
李君和笑了一下,“都说话了,怎么了这是,难道是刚刚说累了,现在都懒得张嘴了?”
众人背上皆是一紧,有胆子小的更是差点又跪回地上,腿软到不到颤抖。
李君和像是没看见一样,扭头就对秋梨吩咐了下去,给每人端上一碗热茶,“喝,喝饱喝够了再说话。”
底下人瞬间一激灵,看着四面八方走来端着茶盘茶碗的内侍与宫女,个个训练有素,动作极快又利落。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被端在面前,王布看了看脸上毫无表情的宫女,接过来一口喝完了,滚烫的茶水带着刺一样顺着嗓子倒下去,烫得他嘴皮都在颤抖,结果没等他放下茶碗,下一杯立刻又被端上嘴边。
王布咬咬牙,闭着眼又喝了下去。
一杯接着一杯,流水一样的动作根本不带停,大殿两侧站满了手捧茶壶随时等待续茶的宫人,每个人面前又站着两名内侍专门捧茶,一时间殿内热气氤氲,茶气飘香。
等到喝到第五碗的时候,王布的手指都在颤抖。
嗓子发疼,咽口唾沫都像是千刀万剐,而面前的茶水却是无穷无尽根本望不见尽头。
喝下第六碗,王布的胃里已经彻底满了,嘴中毫无滋味,一口水都喝不下去,生怕自己一张嘴就吐出来。
紧接着,第七碗茶水被端上来,琥珀色的茶液泛着水光,茶叶久久酝酿的香气被水烹开,丝丝入鼻。
王布看着这碗价值千金的茶水,终究是低下了头,双手一抬便跪了下去,头伏在地,嗓音洪亮,“臣王布谢圣上赏茶!”
李君和饶有兴致看着他,王布接着道:“臣有罪,身为江南三省巡抚,未能早日觉察当地官员有为官不正,才造成今日之祸,臣作为巡抚,本该是上察官员,下寻民情,将当地一切情况本本分分呈于圣上,然臣疏于职务,实在愧对圣恩。”
李君和盯着他,没说话,只是手指一挥,王布身边柱子一样矗立的内侍便端着茶盘退下去了。
台下的朝臣们见了,立刻挨个高呼请罪,几乎将在江南事情中自己有可能承担的责任都摆出来个遍。
越来越多的朝臣开始下跪,告罪的告罪,陈情的陈情,目前没什么重要事务傍身的也难免一句自我纠察不严。
圣上今日这般反常,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及逆鳞,更不敢谎说一句,虽然尽可能将自己在工作中犯下的错误委婉道出,但也是基本说了实话,半点不敢掺假。
圣上雷霆手段大家早已清楚一二,此时若是自己认错,或许还能受到圣上开恩,若是抵死不认……
谁也不知圣上背后已经知道多少信息,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圣上突然揪出来。
当初宁国公的下场还是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一片阴影。
毕竟,如此厚重沉稳的“筑国基石”都能轰然倒塌,那他们这些随时可被替代的木柱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君和听着有些人说着不痛不痒的话,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御史中丞沈祁,沈祁了然,举了举手中的纸笔。
李君和收回目光,看向台下站在最前方、一直保持沉默的钟书誉。
从最开始,李君和便没让人给他斟茶,自然也是没想在此时像揪其他人辫子一样让这位老丞相下不来台。
一些丞相朋党的人能感受到圣上震怒之下对钟书誉的宽待,方才一直被灌茶的时候就一直偷偷看向最前面的庄重背影,希望丞相能帮他们说几句话,结果等来等去最后还是他们自己请罪了事。
此刻已经没多少人的目光还会偷摸望向钟书誉,但李君和却突然看向他。
“朕听闻,五县洪灾的这些日子,是处于江南的钟家人在用私库帮着百姓?”她嗓音温和,脸上挂着与世无争的微笑。
钟书誉抬手执礼,声音敦重,不急不徐,“这件事情,臣也是刚刚得知,万分诧异。圣上也知道,臣自从初来京城便把家人一同接来京都久住,而在江南的钟家人多是血缘关系不近的旁支,因此臣对他们并不十分了解喝熟稔,如今听闻他们用自己的力量对百姓施以援手,臣在惊讶之余,更觉得能为朝廷带来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乃是他们的幸事。”
李君和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地方官员拖延上报,当地的钟家作为最大的富商立即就开始大开私库接济百姓,赞扬钟家为商大方菩萨心肠的言论同那些传当今圣上昏庸无道的流言一起呈网状式向四周大地散播,这不得不说非常巧合。
而且就连这件事,也是卫琅告诉她的。
那天茶楼一叙,在程煜走后,她看向一整天话都很少的主角,“怎么,你是不想去江南吗,为何从前两日朕给御史中丞说过之后,你好像就一直闷闷不乐。”她仔细想了想,感觉这不符合主角人设啊。
主角卫琅是一个超级爱多管闲事的人,就连路边商贩和顾客大打出手他说不定都要上去帮着协调开来。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主角有一颗正义之心。
现在江南三省五县灾情严重,按理说卫琅应该早就坐不住恨不得连夜飞过去才对,结果他在得知消息后不慌不忙也就算了,现在她给他这个名正言顺去江南的机会,他还不领情。
真是难管。
卫琅深深看了她几眼,轻叹了口气,“臣并非不识抬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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